我其实很想再见见你,哪怕只是一段模糊的没有声音的视频。
手臂撑着地面,近距离下,他看见洁白的雪地里,出现一点一点地浅灰,是雪遇到水之后,成了冰。
他终于明白刚才他们为什么都望了过来,他看不见难过,于是没发现自己在流泪。
舅舅,我真的很难过,我有时候都不敢承认那真的是你。
为什么你死了。
为什么你死了!!!
悲伤遇水也成了带着棱角的恨,那种感觉真正地复苏了,好像要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出来了——
“呃!”
脖子上的项圈突然收缩,呼吸和杀意一通被扼住。
维利斯特拉着银链,把方雪霁的脑袋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双一直如深潭古井,不会起什么波澜的眼睛,此刻终于布满血丝,激起滔天巨浪,浓烈的悲伤、愤怒、杀意、恨意,全都翻涌而出,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绯红。
他非常肯定,如果这时候的方雪霁再失控,就不会是自我攻击,是要杀光周围所有人了。
原来除了意识到自己失去束缚会触发失控,过度的情绪也会?
刚才的安全屋里,根本没有直接与方雪霁有关的东西。这个少年只能是勾起了什么回忆,那一池池一直积攒而压根不显露的难过,才被查理的难过,如同往煤气高度泄露的地方丢火星一样引爆了。
这家伙的记忆会有完全恢复的那一天吗?
好想知道他是谁……
维利斯特捧起方雪霁的脸,指腹抹掉一滴眼泪。少年的脸实在太惨白了,有时候看起来像画本里阴恻恻的鬼,好在只要的稍微用力,就能按出一块和眼尾一样的红色。
老师悲愤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掌心的脸在微微发抖,他们长得实在太像了,维利斯特不可能不去想这个问题。
然而这回,他的心给出否定。
不,不会。
不是因为他见过老师悲痛而泣,而是正因为他从未见过。
那个在他记忆里留下惊艳一笔的男人,永远沉稳得可怕,无论发生什么都淡然地游刃有余,若流泪,也该是默默无言的。
可眼前这具几乎一样的外壳里,装的却是一个跃动的十几岁的灵魂。少年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发芽抽条,听懂他的每一个问题,不悦的时候从不掩饰杀意,高兴的时候会微微弯了眼睛。
他们……
维利斯特忽然不敢再看了,把意识不清的少年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像上次一样。
他轻轻拍着方雪霁的背,语气轻柔地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
“缓一缓,这里没有你的仇人,什么也没有,只有我在这里……我应该不是你要攻击的对象吧?”
凝滞生锈的大脑“咔”地转了一下,那双宛如蓝宝石的眼睛刻在记忆里,无论如何都难以忘记。这个漂亮的、和妈妈很像的人,当然不是。
“你也不用紧张,安全屋里配有区域性抗污防具,这里没有任何人收到伤害,何况你根本没有失控。你只是想到了难过的事情,做出了哭的举动,这是正常的举动,不是失控,一切都没关系的。”
是吗?
“哭吧,这里没有别人。”
感受到怀中少年逐渐归于平静,维利斯特慢慢放轻了项圈的力道,腾出来的手插进柔软的黑发间,轻轻按摩着头皮,
“等你哭完了,我想听你讲一讲原因。”
“我不介意支付你听故事的版权费,但如果你允许我收取充当热心听众的酬劳,我也乐意至极。”
“……”
*
方雪霁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已经回来了?
酸痛侵袭了他的脑袋,他的记忆停留在失去意识之前,某个财迷的声音仿佛还徘徊在耳畔。
他爬起来摸光脑,发现现在已经是次日上午,他晕过去了十几个小时。零九九在他脑海里惊叫,吵得他头更痛了:
“方雪霁!你醒了!!”
“啊啊啊啊你吓死我!我还以为你要一睡不醒了呢!”
“那不是正合你意吗?”他揉着脑袋说。
“你不是放言要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吗,作为合作伙伴,总得担忧一下吧。”零九九小声嘟囔,“所以,你是又失控了吗?你到底为什么会失控?”
“你也不知道?”他有点意外,之前以为零九九对此不语是因为禁制,于是也没问,“你不是号称作为我的系统,非常了解我吗?”
“我,我这……”零九九被过去大言不惭的自己痛击。
方雪霁翻了翻光脑,看见某个钻钱眼的家伙提醒他付钱的留言。对方表示,因为他身上的污染,又有一个安全屋最近报废了,琳雅娜三人被转移到了新的地址,他得多给钱。
他转了过去,对方没立即收,估计是又进入了不看光脑的上班时间,想问什么也得等下班了。
榨取不到信息,他只好先去洗漱换衣,坐在沙发上自己好好梳理一下魔幻的昨日:
第一,他明确地想起来,荒原里死去的那个人就是他的舅舅。
舅舅和他关系很好,舅舅没有说谎,所以他的妈妈的确就在王庭,是王庭最聪明、最漂亮的人,他会去找到她。
第二,这具身体应该就是自己的。
若他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他就得是从很久以前就融合到了这具人类身体上的未知生物。朝夕相处、关系亲近的亲人不可能没发现这种事,他的舅舅也不可能一副那样在乎他的态度。
所以,他是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中间又为什么和舅舅,以及其他人分别了很久?
他首先当然是想到那些锻炼了他抗毒性的人。可是,谁会对一个非修行者的普通人类下那么重的毒来锻炼?到底是锻炼还是找死?
他应该是先变成了封印物,再练就抗毒性的。
这中间缺失的一段,他变成非常规封印物的原因,可能只得等待露露找到答案。
第三则是……
维利斯特这人,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