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利斯特沉默半晌:
“不完全正确。其他猎人不是非要死,我有别的方法让他们闭嘴。”
“你在避重就轻吗?”方雪霁主要问的明明不是这个。
“唔,我只是在想。”维利斯特说,“我在想,你明明才是与他们萍水相逢、从前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与我相比,你会更勤快地对他们出手相助。”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是个自我利益至上的人,你帮他们,难道不是一件倒贴钱的事情吗?”
方雪霁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仔细回味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从看到抱着孩子的妈妈坐在破烂的帐篷里时,他就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对此事放任不管了。
无论是交给安娜也好,还是自己来办,总之,他无法扭头就走。
接着,后续的一切就行云流水般地开始了,哪怕他得不偿失,哪怕继续下去会顺从命运。
他自己也不能完全确认,只能模棱两可地说:
“因为我会想到自己的妈妈?”
“那天底下有那么多妈妈,她们每一个人遇到了困境,你都要这样不计得失地去帮她们一把吗?”维利斯特立即问。
方雪霁又被问住了。
他的心里有个声音正在叫嚣,大声说是的,是的,妈妈是世间最伟大的存在,她们不畏苦痛,把千千万万的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理应得到他的无偿帮助与追逐;
也有个更加现实的声音在叹息,你这个无能的人啊,你连自己的问题都无法彻底解决,你连自己的妈妈都没找到,有什么能耐帮助她人?
这么一想,好像他问维利斯特的问题,他自己也能给出答案:
因为没那么多钱。
因为没那么多安全屋。
像琳雅娜一家这样深受领主之流迫害的、家破人亡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维利斯特又不是大富翁,不计利益地救了这一家,另一家救不救?
琳雅娜幸运地成为了他遇到的第一个妈妈,却不一定是维利斯特所知的第一位妈妈。若是再往后排,他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这样倒贴钱地施以援手。
可照这样的话……难道一个受难的妈妈能否迎来转机,只能去看自己有没有运气,去遇上一个钱包充足、愿意帮他们一把的人?
这也太糟糕了。
命运本就没有给他们拥有力量的人生,现在还要向命运祈求转机,成功的概率小到几乎看不见。
那该怎么办?
去增加愿意施以援手的人的基数?一个人只遇到一个妈妈,那每个人就不用倒贴多少钱进去——这根本不现实。
除非,有个拥有巨大号召力的人出现,用激情的演讲蛊惑很多人去救助妈妈。
然而现实是,按科维亚城里现在的局势,能让大家无脑前仆后继的,他目前只看到了领主之流。而领主,正是对妈妈们施加祸害的存在,不可能反手“自产自销”。
……不,他只看到了领主吗?
方雪霁一怔。
他明明是看到过别的东西的。
那个东西比领主更加虚无,连实体都不拥有,但偏偏会有人像个傻子一样在追究它的存在。
甚至,为了维护它存在的威严,为了揪出某些违背它存在的人,某位银发少女气冲冲地就往青雾区的审判庭跑了,连还身处青雾区的琳雅娜一家都忘了顾及。
它的名字叫法律。
领主之流正是联合城主,用自己的力量轻贱了法律,才拥有了现在这样的影响力,把这里变成了所谓的“无序之城”。
也许安娜急匆匆的跑掉,也不是很糟糕的做法。若法律真的可以挥舞铡刀,最先砍下的必然是领主之流的头颅;若领主之流死去,这些“妈妈们”的情况也势必能得到缓解……这难道才是这个区域性任务的解法吗?
方雪霁看了眼自己的面板。
此刻,琳雅娜三人已经逃离青雾区,但区域性任务却没有显示完成。
这说明,他们需要逃脱的“危险”不仅仅是表面的欺辱,甚至不止是单单一个小领主——
按维利斯特的说法,琳雅娜三人的存活伤了小领主麦基的脸面,所以那个小领主不可能放过他们。
那他为了这三人杀了小领主,不就又伤了青雾区领主的面子吗?
要是再把青雾区领主杀掉,其他区的领主就睡得安稳吗?
就算把科维亚城的城主和所有领主都杀掉,等这段时间过去,总会有曾经羡慕过领主之流的人被利益驱使,接过黑暗的冠冕,让一切再度循环开始。
唯一的办法,只有在领主的对立面树起另一恐怖的铡刀,定下绝对公平的另一生存规则,覆盖掉领主现在拥有的一切。
但这真的能做到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怎么会有人在既得利益时,还能说出“这样不好”?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天色逐渐暗淡,方雪霁漆黑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闪烁出奇异的光。
不是困惑,是兴奋。
他全身上下206块骨头好像全是反着长的,别人越是强迫他做什么、他越是不乐意做,别人越是宣判什么规则、他越是想用脚尖碰一碰。
哪怕这是他自己也觉得不可能,他也越是想去看看,有没有人成功逆流而上。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得想办法联系上刚才的安娜,她那么相信法律,肯定会对领主之流做点儿什么的……不,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个问题必须问维利斯特: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但你就算不施以援手,为什么连安格的死讯都不告诉他们?那不是你特地冒险去带回的消息吗?”
摩托车在一处陌生的地方停下。
为了避免有人跟踪,刚才维利斯特带着他兜了很多圈子,现在才来到了租给琳雅娜一家的安全屋附近:
“你看不出来吗?那些人还留着琳雅娜他们的命,就是因为不确定安格的生死。他们没有经过专业培训,很容易走漏消息,引来杀身之祸。”
方雪霁没听懂:“我觉得他们不是会四处宣扬安格已死的蠢货。”
“这可不是会不会用嘴说的事情呀!”
维利斯特领着他往安全屋走,
“安格是琳雅娜的丈夫,是达伦和查理的爸爸,他死了,他们不会难过吗?其他人会完全看不出来吗?”
“‘难过’是什么行为?”
维利斯特的脚步猛地顿住,白面具转过来盯着他,即便看不到具体神色,他也能感觉到,维利斯特对他的疑惑非常惊疑不定。
怎么,这是什么常识吗?
可是常识又怎么样?维利斯特又不是不知道,他还没把书架上的书都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