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利斯特盯了他片刻,说:“待会儿你去告诉他们安格的死讯。”
“啊?”方雪霁莫名其妙。
维利斯特租给了他安全屋,他现在完全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想应也得应,何况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绕过安全屋的伪装,下到地下室。
这里生活用品俱全,开了灯毫不阴暗潮湿,和维利斯特家是差不多的格局。
此刻,查理已经挂上了点滴,悠悠转醒。这个小男孩儿大概已经从家人口中知道了现在的处境,看到他们出现,好奇地瞅了瞅他,眼睛又一个劲地疑惑地往维利斯特身上瞄。
达伦身上背着的包还未放下,立即拘谨地站起来。
方雪霁不想听他说不值钱的废话,把他按回去,简要宣布了一下他们近期需要先躲在这里的情况,然后直白道:
“……还有,安格已经死了。”
“呃?”达伦的道谢卡在喉咙里。
“很正常吧?”他反问,“一个普通人,在管理员和小领主下属的追捕下,怎么可能还活着?”
达伦嘴唇翕动:“可那些人、那些人不是还都说我爸爸……”
“达伦。”琳雅娜阻止了达伦继续说下去,她白着一张脸,小心翼翼问,“那他的尸体在哪里?”
“在无人区。”
其实不在无人区。
当时他因为转化为修行者,没有看到最后。但他后来从书上了解到,被异化的了存在,会随着核心异化活体的消亡而灰飞烟灭,安格应该也是如此。
可这一切解释起来太费劲,他就只好简化来说了。
对,就是这样。
琳雅娜听到这个答案,动了动嘴角,像是觉得不错,想笑,可嘴角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那、那挺好的,大雪一盖,也算是有个着落了。”
“无人区那么冷,说不定等达伦和查理都长大了,他还是那个年轻的样子呢。您能告诉我具体的位置吗?要是有机会,我想去看看。”
方雪霁仔细地回忆:“……抱歉,我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琳雅娜坐了回去。
沉默在地下室里蔓延,琳雅娜呆滞了许久后,终于像回过神似的,明白了这里就是未来他们将要生活的空间,开始整理他们从帐篷带出来的一些琐碎物品。
窸窸窣窣的声音将达伦也惊醒,十几岁的少年没再说话,闷着头去帮妈妈做事。
这哪里有难过?
方雪霁抱着胳膊观察他们的动作,这分明是好过。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给了他们住处,维利斯特会托人送来物资,这三人恐怕还是头一次过上如此轻松的生活。
比起之前,这不是要好过多了吗?
他的目光弯弯绕绕,最后落在了角落的查理身上。
达伦估计是觉得查理总是瞅那个戴白面具的神秘男人,实在不礼貌,恐有冒犯,于是把自己的光脑取下来给查理玩儿。
查理就这么缩在小板凳上,一手打针,一手摆弄着光脑,脸上却没有丝毫玩游戏的笑容。
他凑过去,发现查理果然不是在玩游戏,是在看视频。
视频的画质不好,拍摄者也是个手不稳的。晃动的镜头里,多数都是正在玩雪的查理,有时候也会对准一个坐在旁边的、戴着口罩的老奶奶,以及一个面带笑容的女人,和一个身材健壮的男人。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安格。
那个在荒原上瘦骨嶙峋的活尸,隔着一层屏幕,突然有血有肉地闯进他眼里。
男人乐呵呵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松软的雪球砸中,然后又捏了一个,状似凶狠、实际轻飘飘地丢了过去,张开嘴,好像说了什么——
方雪霁发现查理没戴耳机:
“不听声音吗?”
查理退了烧,却还是头晕的,轻声喃喃说:
“没有声音。”
“哥哥光脑的声音功能坏了,一直都舍不得换新的,平时都是和别人发短信联系。”
“妈妈的呢?”
“她光脑容量小,拍照比录视频划算,所以差不多也没有声音。”
“哦。”
“我家很久以前有个电脑的,妈妈可以把照片和视频导进去,节省光脑空间。但后来我们流离失所,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方雪霁瞟了眼查理,他没问这些,这小孩儿已经不是在和他说话了,只是在自言自语。
查理还是呆呆地望着这段没有声音的视频,忽然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会不会忘记呢?”
“老师说,长期不复习,学过的知识就会遗忘。”
“我以后好多好多年,都没办法复习爸爸的声音了,我、我会不会也忘记呢?应该不会吧?我和爸爸在一起待了很久,我会记得……”
查理自言自语的声音又小了下去,方雪霁猜得出原因。
在一起待了很久又怎样?
如果查理未来不出什么意外,是还有几十年人生要走的。这个小男孩儿如今不过十来岁,与漫长未来的标尺相比,这个“很久”不过也只是流光一瞬。
你总会忘记的。
你已经忘记了。
“我……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
一道带着丝丝电流的声音,冷不丁在他们身边响起,是维利斯特不知何时凑到了他们身旁。
查理瞬间抬起头,震惊地盯着面前的长发男人,达伦也从卧室里冒出头,望向声音的来处。而白面具照旧掩去一切神色,无人能看分明。
维利斯特手里,一支录音笔正在运作:
“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
“琳雅娜,我保护不了你了……你以后一个人,带着妈妈和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我对不起你们,可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