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霁侧头看了一眼，是名银发齐肩、赤红眼眸的少女，看着和他差不多的年纪。

他刚才就注意到她了，虽然不是修行者，但看走路站立，显然是也是个身手极好的战士，后腰还别着匕首和枪。

少女本来似乎只是路过，听见老头说的话，才在他们身边驻足。

小老头也打量着少女：

“你也不是这边的人吧？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申明？申明有什么用，难道他发个申明，说这是为了更好的生活，空话就能成真吗？”

少女蹙眉：

“工厂扩建，就能有更多人进厂，得到一份稳定的工资，这怎么能说是空话？”

“而且，他们住的都是老旧的筒子楼，不仅狭小拥挤，还存在各种线路老化，住起来有安全隐患。他们有时间就去找新房子租啊，干嘛为了那样的危楼游行？怀旧吗？”

“怀旧？”小老头嗤笑摇头，“你真是无知。”

这小老头的工作看起来似乎就是在路上杵着，十分有空闲与他们聊天。

方雪霁自动把对方的解释简化了一下，就是说因为城墙的存在，科维亚城的面积是固定的。僧多肉少，青雾区本就只是个不繁荣的工业区，更不可能扩张面积新建住宿楼。

在这种情况下，住宿楼还要减少，那些人哪里找得到新房子呢？

去其他区找房子，那就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由于地区的落后，青雾区的水、食物、住房，都比其他区劣质。那些人在这种物资最劣质，也就价格最便宜的地方，都只能勉强糊口，搬出去，他们活得起吗？

若真失去现在的房屋，搬去别的区，还不如在这儿找块空地搭帐篷，离上班的地方还近一些。

如果真的很想有个正正经经的房子，住到城外区才是可行的其他选择。

有些赏金猎人为了图方便，会住在城外，就打扫出了一大片可以住人的地方。像之前维利斯特带他初次落脚的，就是赏金猎人的城外生活区。

那地方没人管，他们想怎么盖房子就怎么盖房子。

只不过，住在城外，很多事情就会变得麻烦：

为了不被记迟到、扣工资，他们每天一大早就得爬起来排队，去过入城检查，无论在守卫面前混得多脸熟，都必须填表格、过安检、一遍遍阐述清楚入城理由；

突发了什么疾病，城外也是没有药店和诊所的，想入城，又得辛辛苦苦排队；

要是有什么异化活体接近，城门更不会为他们紧急打开，他们只能共用着一个不知是不是真货的抗污防具，祈祷有猎人会出手。

诸般困苦，其实更精简地说，就是没钱、没权、没地位，所以没人看见。

即便路过有人注意到他们异常，也只会自以为是地满腹疑问：

不是已经给出好方案了吗？

你们还想要什么？

“——你说‘更好的生活’？呵呵，那大概是从你们这种人才能看到的东西吧。”

小老头嘴里挤出的每一个字词，都像是一声叹息，

“小瑞恩和他父亲一样能干，确实让科维亚变得不一样了。”

“但是，变化都是有代价的，尤其是变好的代价。他不想和他父亲一样落个牺牲的下场，就只能牺牲我们了……”

方雪霁看这要死不活的样子，生怕这小老头叹着叹着，就真的嘎嘣一下“牺牲”了，抓紧时间问：

“我其实是来问路的，你知道‘中央垃圾场’在哪里吗？”

“垃圾场？那边。”

小老头抬起胳膊一指，转头又对银发少女嘲讽地勾起嘴角，

“垃圾场那边就有一大片空地，是搭帐篷的好地方。不久后，刚才那些人中，也有一部分会出现在那儿了。”

银发少女沉默着。

方雪霁没管他们，向小老头道了谢，就往那个方向去。

没走几步，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是刚才的银发少女。少女跟到他身侧，友好地伸出手：

“你好，我叫安娜。”

“你去垃圾场做什么？我也想去垃圾场看看，介意一起吗？”

“我是去做任务的。”他亮了一下自己的猎人身份主页，“你不分我钱，我就不介意。”

一听他是赏金猎人，安娜的神色立即冷了几分：

“在青雾区做的任务，应该不值多少钱吧？我有钱，还犯不上分别人的赏金。”

“不过，我倒是有点儿好奇，这里不都是工人居多吗？他们能去猎人会馆挂什么任务？需要帮忙，不能找邻居或街道的管理员吗？干嘛要找你们？”

是啊……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如果只是送小孩儿去上学而已，为什么要挂到猎人会馆？家里人再忙，身边没有一个街坊邻居帮忙送一下吗？

这个任务真的太小、太简单、太无聊了，到了不该出现在猎人会馆里的程度。

他到底选了个什么任务？

一股不太妙的预感徘徊在他心中，冥冥之中，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走。只要他不在家里躺平，出门就会发生点儿事情。

他面色不佳，安娜稍微识趣，没有再说什么。

跟着导航，他抵达了原先他不相信的地址，也终于明白了“红色”是什么意思——

林立的钢铁楼房旁边，一片垃圾山耸立着。

在垃圾场和楼房之间的空地里，果然有许多帐篷。

帐篷群的角落，孤零零地支着一个被泼了红油漆的帐篷，上面扎眼地写着“杀人偿命”，还有一些侮辱性的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