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的提议的确很划来,但这份补偿不包括方雪霁本可以通过吃封印物得到的法力:
“给我一个让我同意的理由。”
西蒙垂着脑袋,没吭声。
明明黑影已经被解决了,他却觉得有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了面前男人的脊背上。不是负面影响,是一种更现实、更残酷、更难以解决的东西。
此地,还有徘徊不去的黑影。
维利斯特清了清嗓子:
“西蒙先生,你不好意思说,我可以帮你说——”
“因为只有这个事情一直没有被解决,制造这一切的人,才不会给你们造成新的麻烦。你是想牺牲别人,让自己继续在此地苟活吗?很精明的想法。”
西蒙猛地抬起头:“你早就知道?你知道还和他一起来?”
方雪霁看看左,看看右。
知道什么?俩人打什么哑谜呢?
“西蒙先生,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不应该感激吗?”
维利斯特在床头柜上坐下,对他娓娓道来:
其实,在这个科维亚城里,除了城主大厦所在的高城区,其他比里斯区、金柏区、斗兽场区、青雾区里,都存在一种被称为“领主”的人。
他们是城主的商业合作者,把控着各种各样的生意,为自己敛财,为城主敛财,凌驾于法律之上。
像今天这个苹果树街的事情,就明显是一次城主和领主的“商业合作”——
“恐惧迷宫”有编号,是登记入库过的封印物,听命于城主的管理局对这里的情况绝对知情,说不定还负责维护“恐惧迷宫”的运转;
苹果树街这块地的拥有者叫穆克劳,正是比里斯区领主,马蒂亚斯先生的重要下属之一。
这次的黑影,大概率就是城主那边提供道具,马蒂亚斯把具体事情交给了穆克劳实施,而穆克劳就装出一副好人样儿,在这儿用看上去体面的手法布网捞鱼。
有这双方坐镇,任何懂点规矩的人都不会来碰这里的事情。
苹果树街居民给管理局的出勤费和在猎人会馆续委托的钱,完全是打水漂。
等这群倒霉鱼孤立无援,不堪其扰,房价降到不能再降的时候,穆克劳就会派人把房从倒霉鱼们的手上全部收回来,再找个关系好的赏金猎人过来演一场戏,轻轻松松把所谓的“鬼”处理掉。
届时,房价涨回来了,第二批倒霉蛋就该住进来了。之后穆克劳又要用什么手段使房价暴跌,维利斯特就不太清楚了。
听那语气,这伙领主之流恐怕有不少兵不刃血的抢钱办法。
把一切说清楚,维利斯特翘起二郎腿,看起来像故意给别人出难题的找事考官: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还要把剩下的封印物都挖出来吗?”
“西蒙先生说得没错,现在知难而退,及时收手,他不会遭受新的无妄之灾,你也不会彻底得罪城主和领主。”
“科维亚城里流动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城主和领主指缝间流出来的。大家都是在他们手底下混饭吃的人,你若是触犯了他们的‘规矩’,之后在科维亚城里就难行走了呀!”
“你要怎么选呢?”
被考的学生矗立了许久,却不是觉得为难。
他轻声问:“入城的时候,你问我‘这样好吗’,其实是在问这个‘这样’吗?”
法律规定,通过了身份检查的人才能入城;赚钱也需在规尺之内。
有钱有权的人则说,世界上没什么不能为之敞开的后门;只要足够狠,管谁人的钱包,他们想掏就掏了,若是左边的口子不给掏,那就在右边再划一刀。
这样好吗?
方雪霁现在觉得不好,因为划开别人钱包掏钱的不是他,因为他能体会到西蒙的被压迫感,那令他觉得很不舒服。
答案的变动源于何处?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最主要的原因,是利益。
他在获利的时候,自然不会想到它有什么坏处;他在得不到利益、还感受得到不适时,自然就发现它的另一面是怎样的丑恶嘴脸了。
书上有句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这样的变动,其实是合理的事情吧?
他做出决定:“我接了这个任务,当然是要把它做完。”
“我以后会不会在他们手底下要饭,还是未知数,但现在把西蒙他们的这笔委托金赚到手,是实打实的事情。”
“你觉得呢?”
他需要维利斯特的意见,毕竟他还欠着维利斯特的钱。好在债主回应他的是笑声:
“我觉得很好,很有意思。”
“你、你们怎么能……”
西蒙被他们的回答惊到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巨大的茫然充斥了他的大脑,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又无从说起。
怎么能什么呢?
那个一直戴面具的男人说得没错,出现了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家伙,他不应该感激吗?
如果这个少年不愿意出手,他可能会一直被黑影骚扰,直到在长期的惊恐和休息不足中精神失常。到时候,他的工作就不是停薪留职,他的妻女也不是暂时离开。
可是,怎么有人能跳脱出城主和领主的“规矩”?
在买下这栋房子前,他其实也听说过一些传闻,说领主之流都是谋财害命的高手。
但因为被谋财害命的不是他,他便只当个传闻听听,没有当真。
穆克劳提出低贷款利率的时候,他还暗暗感叹过,穆克劳先生真是好人,外界传闻都是对这位成功又慷慨的商人的恶意诋毁。
然而,在那个少年从墙体里找出一切异常的来源时,他才发现,他原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上位者的善意。
但他没有释放愤怒的能力,没有宣泄悲伤的资格。
他只能麻利地接受“规矩”的存在,只能忘记刚搬进来时是怎样和领居友好串门的,只能昧掉那点儿分文不值的良心,以求得自己喘息和逃离这里的时间。
他该逃。
哪怕他什么都没有做。
这就是他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