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和维利斯特一样，也很难杀——
开阔的训练场里，高处有个简易的小二层，一个人穿着大红正装的女人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高脚杯，紫红的酒液晃荡，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训练场里的所有人，似目光锐利的鹰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即便约见的友人到来，女人绽放出一个挑不出错处的完美笑容，他同样能感觉到攻击、压迫、危险：
“你听说过阿列克草原狼吗？”
“它们很聪明，学习能力很强。”柏妮丝兀自说着，从楼上走下来，“捕猎时，它们会尽量不破坏猎物的表皮，是为了之后把表皮披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混入猎物之中。”
“对于羊，它们是这样做的；对于人，它们也是。”
“甚至，有些阿列克草原狼还会模仿人类的声音、动作，双腿直立着来敲人类的房门，光明正大地走进猎物的家。”
“维利，你觉得，如果阿列克草原狼出现在你身边，你分得清是人是狼吗？”
听到最后一句，他才算是听懂柏妮丝在打什么哑谜。
面对向他一步一步走近的女人，他避其锋芒，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手却突然被抓住，温热从维利斯特的手掌传递过来。
“当然分得清，阿列克草原狼再会模仿，也可不能是修行者。”
维利斯特回头看着他说，
“神学教派一致认为，修行者们都是得到神明眷顾的人，一旦异化，神明就会收回对堕落者的眷顾。”
“哪怕生前是再强大、再得神明青睐的修行者，哪怕是变成阿列克草原狼那样诡异、特殊的异化活体，都不可能违背这条规则。”
“无论他到底是什么，至少，神明认可了他的存在。”
“你确定他会用法术？”柏妮丝还在仔细打量他。
“大致确定，但我没见过。”维利斯特松开了他，“他是不久前当着我的面成为修行者的，目前还没有人教过他怎么用法术，大概是不会用的，也没机会用。”
“正好，你这儿有修行者，教教他呗？我要是修行者就能自己教了，可惜我不是。”
竟然还能包教学？
在摩托车上醒来后，他原定的打算是等找到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再自己实验摸索的，谁知事情一茬接一茬。
这一趟来得划来，能抽血，能定束缚带，还能学怎么用法术，跟着维利斯特果然有用……方雪霁当即打消了余留的逃跑念头，见柏妮丝冲一个人扬了扬下巴：
“杰克，你去教他，发现有问题就直接控制住。”
被唤作杰克的是个古铜色皮肤的男人，一头黑发，挑染了几簇白色，看着还挺时髦，同样二十多岁，体格健壮，手上缠着手绷带，在方雪霁鼻下，是全场最香的人——这是个法力充盈的修行者。
杰克对此还没来得及应下，维利斯特已经强买强卖地勾住杰克的肩膀：
“那他就暂时交给你啦！”
他敏锐听出维利斯特的言外之意：
“你去哪儿？”
“我要和柏妮丝去办公室聊定制的东西呀！”维利斯特向楼梯走去，头也不回，“你快学吧，可别我待会儿下来了，还没学会！”
我一个人？万一……方雪霁跟了一步，觉得不妥，默默退回来。
一旁，柏妮丝饶有兴致地瞧瞧他，再瞧瞧离开的维利斯特，三步做两步地追了上去，等把二层办公室的门窗都关紧了，才开口问：
“你们的反应竟然和我的预期完全相反——你比他自己更相信他不会出问题？你们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长得不错，顺路就捡回来了。”维利斯特淡淡说。
柏妮丝嗤笑。
以她对这货的了解，这显然不是十成十的真话。这人私自、黑心，做任何事情都要求低成本、高回报。
而且，在各种事情的价值取向上，性与色在维利斯特心里的排名也绝对很低。她从没见过维利斯特身边带伴，更没听说过“医生”和谁做交易时，报酬是要美人。
那个少年身上的非人感太重了，维利斯特全力担保他，必然是有暴利可图。
但维利斯特不说，她也不过多打听了。
她看着维利斯特熟门熟路地在办公室里翻高脚杯，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上，晃着酒杯问：
“他要什么东西？”
“要一套刀，附魔时强调硬度、轻度、锋利度，长短刀都要。”
“然后还要……”
维利斯特端着酒，拨开窗帘的一角，底下，杰克已经在和方雪霁说着什么了。
妄念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若下面站着的真是他的老师，他也会像现在这样一般，只能看到蓬松的黑发，和露出一点儿侧脸与鼻尖吗？
老师的发旋是什么样的？有几个？偏左，还是偏右？
——可他从未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老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仰望、追逐老师的背影，对他们之间的聚散离合没有任何掌控的能力，除了漫无目的、毫无线索的寻找，靠着梦境温习过去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讨厌这般的关系。
如果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要给老师身上偷偷塞一堆“小零件”。
无论老师是想离开，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而现在、现在，他遇见了一个如此像老师的少年，一个正好需要控制的少年……
他抵在玻璃上，只有在方雪霁看不到的时刻，他才敢暴露他的狂热：
“……一套定位监听法器。”
“法器的样式要做成一个项圈、一对手环，项圈可以随时拉紧，手环的松紧可以固定，都要黑色、防水、抗干扰、抗摔打。”
“至于显示器，直接载入我的光脑就行。”
“无论他到底是什么，你都不用担心。你就算不相信他，也总得相信我，我会一直、一直看着他的。”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