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霁头一次知道，自己还有让残疾人枯木逢春的功效。

宽大的帽檐下，少女伸着脖子，瞪着眼睛打量他，快从轮椅上蹦起来。

不过，惊讶归惊讶，露露大概是觉得维利斯特不会往这儿带多么危险的人物，并不害怕他，操控着轮椅凑了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连连惊叹：

“神奇！神奇！”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特别的生物！”

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下意识动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杀人灭口的欲望在他心里蠢蠢欲动，又被他按捺下去。

虽然露露是他主动要求要见的，可一旦将要接触那个答案，他胸口里就蔓延出一股想要让答案消失、任何人都不许知道的狂躁感，好像那是一块儿禁忌。

不然，等得到答案，就把其他人都杀了？会有点麻烦吧……他暗自斟酌着这个“红玫瑰”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一边听露露对着他分析，用排除法先说他不是人，因为他身上有股属于异化的气息；

又否定了异化活体这一可能，因为他身上没有异化的部分，也没有造成污染区；

兜兜转转，只能提出一个“非生非死”的概念，因为只有被灭活的异化体才能停止释放污染，可他分明又是活的。

原来没有直接看出来，只是怀疑吗？

怀疑到最后，这位魔药学者兴奋地要去拿工具，嚷嚷着得把他切一块下来仔细研究，却被维利斯特拦住：

“这不好吧。”

露露一怔：“抱歉抱歉！我研究的东西一般是死物，我怎么切它们不用征求它们的意见，所以……”

“没关系。”他勾起一个得体的微笑，伸出手，“需要切多少？”

“不行。”维利斯特依旧横在他与露露之间，盯着他的右手，“她没看见，我看见了。如果露露现直接给出答案，听见的人就都要死，是吗？”

“如果你不信任她、不信任我，可以自己慢慢去找值得你信任的人，我们没必要为这个答案冒生命危险。”

“生命危险？”露露愕然看向他，咬着嘴唇，若有所思。

他的神色冷了下去：

“‘慢慢’？我有那么多时间吗？”

“只要你有一套可靠的束缚工具，就不会失控。”维利斯特语气笃定，“我也会一直看着你，直到你还完欠我的钱。”

“你保证万无一失？”

“我保证。”

实验室里，空气似乎凝固。他盯着维利斯特的眼睛，蓝绿色的眼睛折着天花板的白光，闪耀出极度的自信。

可是，维利斯特自信有什么用？若真的陷入无法挽回的失控，要被追杀的、要面临死亡绝境的，都是他而已，维利斯特随时可以抽身。维利斯特可以赌，他却不能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他真的很想好好活下去。

两人僵持片刻，最终，还是他别开了脸——

有维利斯特横在这里，他没有得手的可能，除了相信维利斯特真的可靠，别无他法。

但他都准备放弃了，露露却出声叫住他们：

“维利，你怎么犯了和我一样的错误？”

维利斯特不明所以：“什么错误？”

“忘记询问本人意愿的错误。”

露露望着他的目光无比炽热，一字一顿认真说，

“维利怕死，不想知道那个答案，那我们就偷偷研究，有结果了也不告诉他——我愿意为这个答案冒生命危险。”

“经我初步观察，你不符合现有的认知种类，可能是一种进化，也可能是一种突变。”

“如果我能弄清楚这个答案，再把研究过程写成论文，公开发表，我就是开拓生命科学事业的先锋了呀！就算我死，名字也要被铭刻进荣誉殿堂里！”

他估摸着，荣誉殿堂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地方。因为这研究的八字还没一撇，光是想想，露露就已经笑出声来。

露露笑完，小手一挥：

“朝闻道，夕可死矣！”

“来！我的研究样本001，快把手伸出来给我切！”

“不要。”他不肯了，“我不想让别人研究我，我挨个去杀麻烦，他们也会找我麻烦。”

“哪儿有别人？就我一个！等我研究出你了的成因，大家都会去按照结论造自己的东西，谁还逮着最原始的那个稀罕？”

“废什么话呢，快来！你不想知道，我还想知道呢！”

这里是露露的地盘，露露说不让他走，实验室的门是不会为他们打开的。

没办法，他只好半推半就地取下手套，伸出手。

露露握着他灰黑色的胳膊，又观察半天，对着活人左右不好下手，担心切点儿什么长不回来了，只得换了工具，抽了他几管血。

等走出实验室，他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苍白，维利斯特走在他身旁，频频侧目：

“她是不是抽太多了？”

“没关系。”他按着胳膊上的针眼，“露露到底多大？她看起来应该比我小，但说起话来，一副年纪很大的样子。”

维利斯特想了想说：“十六。”

“据我所知，她的存在第一次被记录是在八岁。那时，她已经展现出绝佳的魔药天赋，熟知所有常见魔药材料，给魔药去毒和配平的技术远超许多魔药学者。”

“没人知道这个天才到底是她老师从哪里挖出来的，反正，她一开始说的话不是吹牛，她真的非常、非常厉害。”

“那‘红玫瑰’也是吗？”

“那倒没有。”维利斯特领着他上楼，“她们不是亲姐妹，柏妮丝是她老师的女儿。”

“她们关系很好，所以在她老师离世后，柏妮丝就变成了露露的第一监护人——所以我建议你不要打露露的主意。

“柏妮丝很护短的，你要是真的动了她妹妹，她会和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他不太理解这个词语。听维利斯特说起它时，有种决绝、凶狠的味道，可死亡是轻易的，所以休止不该也是轻易的吗？

但一见到柏妮丝本人，他就是发现，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