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霁直愣愣地盯着维利斯特的眼睛,好半天没说话。
维利斯特以为他是没听懂:
“你应该听他们说过了,那单悬赏不便宜,更何况它二次异化成了C级。只要把它拿去交任务,我们都能得到一大笔钱——可你一个人把我们交任务的材料给吃了。”
“你说,这样来算,你是不是欠了我一大笔钱?”
“如果我不把你带回来,谁来补偿我的损失?要是别人问起其他队员的死亡,谁给我作证?”
“是、是哦。”
他慢半拍地应下,分不清维利斯特到底有没有忽悠他,在荒原上滴溜溜转地脑子现在像生了锈,眼下只能卡出几句怀疑:
维利斯特才不是人吧!?
为什么胡茬大叔、寸头近战他们的眼睛是长那样浑浊泛黄、带着皱纹的,维利斯特的眼睛就这么漂亮?
说话间,维利斯特又取下了头盔,甩了甩被压塌的刘海,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为标致的脸,二十多岁,同样和他之前见到的其他人有云泥之别。从发际线到下巴尖,从鼻梁的弧度到嘴唇上的纹路,他不知道哪一处可以挑出瑕疵。
如果现在给他纸笔,让他穷尽自己的审美,画出他心目中最好看的脸,他也只能照着维利斯特的脸描摹,并觉得自己毫无画画天赋。
怎么会这样?
他是被那个自称他舅舅的男人骗了吗?
那人说他的妈妈是王庭最聪明、最漂亮的,可他已经见到这样的人了,对方却完全不认识他!
“你听清楚我说什么了吗就‘是哦’?”维利斯特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说我欠你钱……”
方雪霁回过神,那只富含法力的虫子实在太香了,当时他又因为虫子抢了他的“法力包”而愤愤,根本没想那么多,拿到就啃了。
听维利斯特一说,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但他哪里有钱可以还?他连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现在这人把他带回来,肯定是不愿空手而归的……他麻利地抽刀割开绳子,蹿下车退远了几步,警惕地盯着维利斯特的长靴:
“你不会是要把我卖了还钱吧?”
“当然不会。”维利斯特嗤笑一声,“榨取你的劳动力更划算。”
“你身手不错,抗冻抗饿,免疫污染,现在还成了修行者,最主要的是脑子不错,能自己找出C级封印物,该杀人的时候也很果决。”
“有这么多长处,活着帮我做事赚钱,不是比死了拿去卖更有价值吗?”
“正好,我是医疗后勤,是指挥,正需要高度服从我的指令、有能力完成我的指令的队友。”
“等进城之后,我带你去办一个猎人身份。到时候,无论是你独自完成任务还是我带你,所有进你口袋的赏金,我都要抽三分之一,直到你把欠我的钱还上,怎么样?”
这个方案算合理,他点头同意。
对他而言,还钱与否其实不重要,维利斯特在某些时刻的确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却不是必须的存在——他把维利斯特杀了,不是也能平账吗?
但是,这片关于人类的钢铁城市太陌生了,他急需一位引领者让他知道怎么在这里顺利地生存下去。
零九九的事情他暂且没弄清楚,比起不知底细的零九九,与维利斯特这样相互利用、索取价值的关系,不是一目了然多了吗?
维利斯特在摩托车上戳了几下,抱着头盔走进一个门。他跟在维利斯特身后,听维利斯特说:
“那这段时间,你就先和我住一起咯?”
“先说好,我只是逮着你还钱,不是包养你,你长得像我老师也不行。电费、水费、餐饮费……你都要付的,全都算在你欠我的钱里,之后都得还。”
“行。”他盯着隔间里一小块儿屏幕上,不断攀升的数字,不大在意地随口一应。
他感觉这个隔间在上升,那这个数字就是楼层的意思?
门开,外面的环境果然不一样了,地下停车场变成一条长长的走廊。
维利斯特走到2706的房门前,取下手套,手指在门把上一按,门“滴”一下就开了。维利斯特一边把头盔放下一边问他:
“你要不要也录个指纹?”
“指纹?”
方雪霁观察维利斯特的手,把自己的手背在身后。
他不想录,维利斯特也没强求,丢给他一双新拖鞋,让他把门带上,就自顾自钻去一个房间里了。
餐桌、椅子、吊灯,茶几、沙发、柜子……他后脚进门,一点一点往屋内谨慎挪动,目光略过屋子里的各种东西,反馈成一件件家具的名称。
除了一些金属材质、一看就很“机械王庭”的东西,他好像都认得出来。
我以前也是住在这种屋子里的吗?
我到底是不是人?
不一会儿,维利斯特从房间里走出,手里拿着一套新衣服,放在另一个房间的金属架上:
“进城要办手续,我们最近在这里修整。”
“现在,我去弄点儿吃的,你先进去洗澡、换衣服。你别穿着你那一身掉血渣的衣服在我屋里乱晃,省得我待会儿又要拖地。”
人类不会穿着带血的衣服在屋里晃、人类不喜欢拖地……方雪霁默默记下,从善如流地进了卫生间。
一进去,他的目光顿时被一侧的镜子吸引。
镜子里,倒影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肤色苍白得有些病态,一双漆黑眼眸好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吸走所有光亮,全身上下唯一的暖色只有那条红围巾。
原来他长这个样子?
看起来,那个自称他舅舅的男人应该不是维利斯特的老师了……
他又伸出手,在卫生间的灯光下翻来覆去地观察。
他的双手修长匀称,个别地方有些薄茧,看起来是经常拿刀的,但他没有使刀的记忆,只有刻进身体的战斗本能——
不,这都不是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