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瞬间,玄关的感应灯依旧是那盏昏黄的暖光,昏沉地漫过空荡荡的客厅,落在角落静静立着的木吉他上。
那把琴的琴身泛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弦枕处早已磨出浅浅的痕迹。
那是我去年攒了整整半年的零花钱买的,从每天的早餐钱里抠下一块两块,从心心念念的文具费里省出一笔一笔,终于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趁着夜色悄悄塞进了他的房间。
他收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琴坐在床沿守了半宿,指尖一遍遍细细拂过琴身的木纹,眼底盛着一汪我看不懂的潮涌,像被夜色浸凉的深海。
我甩掉脚上的帆布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却抵不过心里的雀跃。
几步跑到玄关处,眼巴巴地拽住谢姜安的衣角晃了晃,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撒娇软糯:“哥,哥,你给我弹吉他好不好?就弹那首你半夜总哼的《alive》,我想听。”
他刚换好拖鞋,闻言垂眸看我,眼底还残留着几分看电影时的温柔缱绻,指尖伸过来,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尖,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你怎么想起这个了?这曲子调子沉得很,怕你听着闷。”
“不闷不闷。”
我晃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脸颊蹭着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像只讨食的小猫。
“以前你半夜偷偷弹的时候,我都听见了,特别好听。就弹一次嘛,好不好?”
谢姜安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吉他上,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夜空。
那把琴他向来宝贝得紧,平日里连半点灰尘都不许落,只有在深夜我睡熟之后,才会轻手轻脚地抱出来,弹几首没人听过的曲子,琴声裹着夜风,低低地漫过窗棂。
他静了半晌,终是松了口,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耳畔:“好。”
我瞬间欢呼起来,转身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把吉他抱过来,双手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里,生怕碰坏了一丝一毫。
吉他的琴身带着夜的凉意,贴上他温热的掌心时,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琴身与掌心之间悄然流淌。
谢姜安在沙发上落座,长腿闲适地交叠,将吉他稳稳地抱在怀里。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肩线,他低头调弦的样子,认真得不像话。
指尖轻轻划过琴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我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带着窗外油菜花田的淡淡香气,也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颗缀在鼻尖的小巧美人痣,在灯光下格外惹眼。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星星。然后,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是那首《alive》。
没有嘶吼的唱腔,只有吉他简单干净的和弦,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低沉的音符像是从他胸腔里震出来的,裹着淡淡的苍凉,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在空旷的客厅里盘旋、回荡,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无人知晓的心事,又像是在喃喃自语着什么隐秘的执念。
我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
他的指尖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着,手腕翻动的弧度优美流畅,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却又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意,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原来,认真弹吉他的谢姜安,是这么好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客厅里陷入了久久的寂静,只剩下我们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琴弦还在微微震颤,余音袅袅,像是不肯散去,缠绕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还沉浸在那带着苍凉的旋律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到谢姜安放下吉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沉沉的,像是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海。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我的心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绝望的诗意:“骨缝间滋长你我魂魄,爱憎同罪锈迹斑斑,蛰伏于凛冬迟暮,看万物失色。”
我愣住了,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叫骨缝间滋长魂魄?什么叫爱憎同罪锈迹斑斑?什么又是凛冬迟暮里的万物失色?
我听不懂。真的听不懂。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在触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时,把话咽了回去。
那里面有偏执,有疯狂,有温柔,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凉,像潮水般,快要将我淹没。
他看着我茫然无措的样子,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落在冰面上的雪花,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破碎感。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皮肤上,转瞬即逝,却激起一阵战栗。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当作响,像是在应和着他的话,又像是在呜咽。
客厅里的灯光明明灭灭,忽明忽暗,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浸在暖黄的光里,一半隐在浓稠的影中,像一个披着人皮的鬼,温柔又诡异。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我的哥哥。
那个会替我搬沉重的凳子,会记得给我买爱吃的冰糖葫芦,会温柔地揉乱我头发的谢姜安,和此刻这个眼神幽深、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的谢姜安,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谢姜安心声】
这把琴是她攒了半年的钱买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每一分钱都沾着她的馋意,她心心念念的草莓蛋糕,全都被她换成了琴箱里的这点温暖。
从那个雨夜开始,我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她踮着脚尖,亲掉我脸上混着雨水和血的泪,抱着我说“哥,我不怕,我跟你一起扛”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凛冬里,只能有她这一束光了。
爱也好,恨也罢,那些沾着血的罪恶,早就和我们的骨血缠在一起,生了锈,烂了根,剥不开,也扯不断。
凛冬不会过去,万物都会失色,可只要她还在我身边,只要我们还能这样安静地坐着,就算一起沉进永夜,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俩早就绑在一起了,带着爱、带着恨、带着一起犯过的错,困在只有彼此的寒冬里,永远都别想分开。
窗外的天光透着一股子清亮的暖,风掠过窗棂时,卷着后院油菜花田飘来的淡香,丝丝缕缕,缠缠绵绵。
我趴在书桌前,指尖一下下点着摊开的日历,目光黏在“周六”那两个印刷得方方正正的字上,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带着指尖都透着雀跃的劲儿。
今天就是周末了。
不用凌晨五点半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来,不用顶着惺忪的睡眼洗漱,不用啃着冷掉的馒头往学校跑,更不用一整天埋在密密麻麻的试卷里,对着那些绕来绕去的函数题和文言文头疼。
一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晃了晃垂在椅子边的腿,脚尖踢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惊得窗台上那只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我哼着昨天音乐课上学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却满是欢喜。
正哼到兴头上,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我抬眼,撞进谢姜安那双盛着浅浅笑意的桃花眼里。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红彤彤的,看着就甜。
他走到书桌前,将苹果放在桌角,指尖敲了敲我的额头,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又在偷乐什么?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捂着额头,仰头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骨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鼻尖那颗小巧的美人痣在光线下格外惹眼。
我瘪了瘪嘴,伸手去够那颗最大的苹果,却被他轻轻拍开了手。
“刚洗好,凉,晚点再吃。”
他说着,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指尖随意地翻了翻我摊在桌上的练习册,上面的红勾密密麻麻,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这周的题都做完了?”
“做完啦!”我挺起胸脯,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全都写完了,还额外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呢!”
谢姜安挑了挑眉,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暖洋洋的:“我们酒酒真乖。”
我被他揉得头发乱糟糟的,却舍不得躲开,只是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拽着他的衣角晃了晃:“哥,我们要不要去河边钓鱼啊?或者去后山摘野草莓?”
谢姜安失笑,屈指弹了弹我的额头:“就知道玩。”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明天我朋友请吃饭,带你一起去。”
“真的吗?!”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夏夜的星星,兴奋地抓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哥,是你经常提起的那些朋友吗?就是上次帮你修好了自行车的那些人?”
长这么大,我很少跟着谢姜安出门见外人。
我们的家在小县城的边缘,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油菜花,日子过得安静又平淡。
家里只有我和谢姜安两个人,他的圈子于我而言,向来是陌生的。
我只听他偶尔提起过,说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一起长大的,很忠义。
谢姜安看着我兴奋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点了点头,伸手替我理了理被揉乱的刘海:“嗯,都是信得过的人。他们早就想见见你了,说我总把你藏着掖着。”
“我才没有被藏着掖着!”我撅着嘴反驳,心里却甜丝丝的。
“好好好,没有。”他纵容地哄着我,指尖划过我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叮嘱。
“去的地方是小县城中心的馆子,人有点多,你别怕,跟着我就好。”
“我才不怕呢!”我拍了拍胸脯,却忍不住偷偷问,“哥,他们……凶不凶啊?”
谢姜安被我逗笑了,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凶什么?他们要是敢凶你,我就收拾他们。”
我咯咯地笑起来,用力点头:“好!”
我飞快地洗漱完毕,然后冲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着里面的衣服,犯了难。
谢姜安把我养得很好。
这些年,他总把最好的留给我。
自己的衣服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却从不亏待我。
我的衣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裙子和T恤,都是他趁着周末,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去县城中心的服装店给我买的。
他的眼光很好,挑的衣服总是很合身,衬得我愈发亭亭玉立。
我早就不是那个瘦骨嶙峋、脸色蜡黄的小丫头了。
谢姜安总是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都是我爱吃的。
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我的身高早就追平了同龄的女生,皮肤是那种透着光的白里透红,捏起来软软的,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同桌林薇薇上次还偷偷掐了掐我的腰,凑在我耳边,羡慕地小声说:“酒酒,你身材也太好了吧,腰细腿细,皮肤还这么白,谢哥简直把你宠成小公主了!我要是有个这么好的哥哥就好了!”
想起林薇薇的话,我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伸手摸了摸,确实细细的。
我在衣柜里翻来翻去,最后选中了一条奶白色的连衣裙。
裙子的料子很柔软,裙摆垂下来刚好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丝带,系成一个蝴蝶结,衬得我的腰愈发纤细。
我迫不及待地换上裙子,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漾起好看的弧度,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乌黑柔顺,皮肤白皙,眼睛亮晶晶的,心里美滋滋的。
我又翻出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小心翼翼地穿上,然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想了想,我又跑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支谢姜安给我买的草莓味唇膏,轻轻涂在唇上,瞬间,唇瓣变得水润润的,透着淡淡的粉色。
我满意地对着镜子笑了笑,这才拎着裙摆,噔噔噔地跑下楼。
楼下的客厅里,谢姜安已经收拾好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衬得他的腿愈发修长挺拔。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我站在楼梯口,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手指绞着裙摆,小声问:“哥,我这样穿……好看吗?”
谢姜安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海,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不敢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迈开长腿走过来,脚步很轻,停在我面前。
他伸出手,将搭在臂弯里的黑色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阳光的暖意,长度刚好盖住我的手背,将我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
“穿上,风大,别着凉了。”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手指却替我拢了拢衣领,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乖乖点头,伸手拽住外套的衣角,鼻尖蹭着外套上的香气,心里甜丝丝的:“嗯,谢谢哥。”
谢姜安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光,他伸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放轻了些:“好看。我们酒酒穿什么都好看。”
我的脸颊更烫了,像揣了个小火炉,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里。
谢姜安失笑,伸手牵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将我的手牢牢地裹在里面。“走吧。”
我点点头,任由他牵着我出门。
阳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
路边的野花正开得热闹,红的、黄的、紫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谢姜安牵着我的手,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他身边,踩着他的影子,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我们住的地方离县城中心有点远,走路要半个多小时。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都是住在附近的街坊。
他们看见我们,都笑着打招呼。
“姜安,带着妹妹逛街去啊?”
“酒酒越长越俊了,跟个小仙女似的!”
谢姜安会笑着点头回应,牵着我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些。
我看着他和街坊们打招呼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我们终于到了县城中心。
这里比我们住的地方热闹多了,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路边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卖衣服的、卖零食的、卖水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谢姜安牵着我,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走到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二层小楼前。
小楼的外墙刷着红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掉漆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随风摇曳,上面写着“老地方饭馆”几个字。
“就是这儿了。”谢姜安低头对我说。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馋得我肚子咕咕叫。
饭馆的一楼摆着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谢姜安牵着我,径直往楼梯口走。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抓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刚走到二楼的拐角,就听见一阵喧闹声从走廊尽头的包厢里传出来,夹杂着划拳声和笑声。
谢姜安牵着我,走到那扇虚掩着的包厢门前,轻轻推了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包厢里的喧闹声瞬间涌了出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抬眼望去,只见包厢里摆着一张大圆桌,周围坐着七八个人,个个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红的、黄的、绿的,像调色盘打翻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