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刮着,卷起窗帘的一角,露出黑漆漆的夜空。
我窝在谢姜安的怀里,鼻尖蹭着他微凉的衬衫,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白天那点悚然的感觉,好像被这熟悉的怀抱熨帖得淡了些。
我攥着他的衣角,指尖划过布料上细密的纹路,小声嘀咕:“哥,我们以后还是睡各自的房间吧,你高三了,要好好休息,总抱着我睡,你白天听课会犯困的。”
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冰凉的指尖扣着我的后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我脖颈发僵。
“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贴着我的耳朵,带着潮湿的凉意。
“抱着你,才能睡得着。换了别的地方,躺多久都没用。”
我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开始给他讲今天在学校听来的小故事。
讲隔壁班的猫偷溜进教室,打翻了老师的粉笔盒,弄得满教室白灰。
讲食堂的阿姨多给了我一勺糖醋排骨,害得我下午撑得趴在桌上睡了半节课。
我的声音软软的,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讲着讲着,我突然顿住了,仰头看他。
昏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哥。”
我戳了戳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点疑惑,还有点白天残留的怯意。
“你今天有点奇怪。下午讲题的时候,你都吓着我了。”
他的动作蓦地停了。
怀里的温度,好像瞬间又冷了几分,连带着空气里的暖意,都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深井,望不到底。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想缩回去,就听见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酒酒,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的那个雨夜?”
我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死死地攥着他的衬衫,皱起了一大片。
那个雨夜的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猛地撞进脑海里——冰冷的雨水,肮脏的小巷,流浪汉身上的酒臭味,还有警察转身离去时冷漠的背影。
“记得。”
我的声音发颤,牙齿都在打颤。
“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晚上,我去找他了。”
谢姜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像是带着雨夜的寒气,冻得我一颤。
“我拿着一根树枝,想为你讨个公道。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算了,不能让你受了委屈,还咽进肚子里。”
我闭上眼,不敢去想那个画面,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他扑过来打我。”
他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呢喃,又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然后,他撞上了我手里的树枝。”
空气里,仿佛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湿气,还有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皂角香。
我浑身发抖,却被他抱得死死的,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让你不要提这件事了。”
我哽咽着,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他却像毫无知觉,指尖依旧冰凉。
“都过去了,哥,真的过去了,没有人发现……我们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过去了?”
他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悲凉,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酒酒,你怎么能觉得过去了?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变了。”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冰凉的呼吸扫过我的唇瓣,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从你跑过来,亲掉我的眼泪,跟我一起……处理一切的时候,我就变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糊满了脸颊。
那时候我太小了,只记得他浑身湿透,站在雨里,脸上混着血和泪,眼神空洞得吓人。
我跑过去,踮着脚尖,笨拙地吻掉他脸上的水珠,抱着他说“哥,我不怕,我跟你一起”。
我那时候不懂,那一句“一起”,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听不懂。”
我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抓着他衬衫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你是我哥,我很喜欢很喜欢哥哥,最喜欢的那种。”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偏执、疯狂、阴冷,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像是黑暗里开出的一朵冰冷的花。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轻得像鬼魂的轻触,却带着千斤重的执念。
“不是喜欢。”
他说,声音温柔得可怕,一字一句,像刻在骨头里的烙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爱,酒酒。”
他的指尖,轻轻描摹着我的眉眼,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像是要把我嵌进他的骨血里。
“我爱你。”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还有我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他抱着我,冰凉的身体贴着我,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又像一个缠了我半生的鬼魂。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却莫名觉得,那心跳声,沉闷得不像活人的。
“哥……”我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我不懂爱是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我抱得更紧,勒得我肋骨生疼。
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鬼魅的呢喃,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没关系。”
“你不用懂。”
“你只要陪着我,就够了。”
后半夜的风渐渐歇了,窗帘垂着,遮住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窝在谢姜安怀里,听着他胸腔里那沉稳得近乎诡异的心跳,眼皮越来越沉,先前的惊惧和不安,都被这熟悉的怀抱揉碎了,化作一阵倦意,裹着我坠入梦乡。
临睡前,我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微凉的颈窝,嘟囔着“哥,明天要早起”,他没应声,只是收紧了手臂,指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又一下。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几缕刺眼的阳光,落在地板上,映出细小的尘埃。
我猛地睁开眼,转头去看床头的闹钟——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七点半,距离早读课只剩十五分钟。
“糟了!”我惊呼一声,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脚刚沾地就差点绊倒。
“哥!迟到了!要迟到了!”
谢姜安却比我淡定得多。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倦意,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冲淡了几分昨夜的阴冷。
他掀被下床,步子不疾不徐,走到衣柜前拿校服,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从容:“急什么。”
“能不急吗?”我手忙脚乱地套着校服,扣子都扣错了两颗。
“迟到要被记名的!还要罚站!”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歪歪扭扭的领口上,脚步顿了顿,走过来伸手替我把扣子解开,重新一颗颗扣好。
指尖擦过我的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慌什么,有我在。”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扣扣子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的慌乱莫名地平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催:“可是真的要来不及了……”
“没事。”他替我理了理衣领,又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我乱糟糟的刘海抚平。
“走,翻墙。”
我愣了愣:“翻墙?被保安抓到怎么办?”
他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和昨夜那个阴冷偏执的影子判若两人:“我知道有个地方,保安看不到。”
我们没吃早饭,拎着书包就往学校跑。
谢姜安的步子大,我跟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校服的裙摆被风吹得翻飞。
校门口的值日生已经站成了一排,红袖章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谢姜安拉着我的手腕,拐进了学校围墙外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的围墙不算太高,墙根下堆着几块破旧的砖头。
谢姜安先把我的书包接过去,扔到墙的另一边,然后转过身,半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我犹豫了一下:“我自己能爬……”
“少废话。”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上来。”
我只好趴到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结实,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昨夜那种阴冷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站起身,稳稳地托着我的腿弯,几步走到墙根下,借着砖头的高度,轻而易举地就把我送了上去。
我趴在墙头,伸手去拉他。他的手很有力,轻轻一撑就翻了上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猫。
落地的时候,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指尖攥着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我们站在围墙内的一片小树林里,晨露沾湿了裤脚,带着青草的湿润气息。
他替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落在我泛红的脸颊上,声音放得很柔:“下次早点睡。”
我吐了吐舌头:“还不是因为你……”
话没说完,我就看到他的眼神沉了沉,连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移话题:“哥,你快去吧,你们班早读要开始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要把我看穿。
然后,他抬手,指尖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在班里乖乖的,别跟不三不四的人说话。放学在这里等我,听到没?
“知道啦。”我点头如捣蒜,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什么叫不三不四的人啊。
他这才松开手,拎起自己的书包,转身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直到我朝他挥挥手,他才转身,脚步沉稳地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我深吸一口气,拎着书包往高一教学楼跑。
早读课的铃声刚好在我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响起。
我坐到座位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同桌朝我挤了挤眼睛,小声问:“又迟到了?”我吐了吐舌头,赶紧拿出语文书,跟着大家一起朗读。
整个上午,我都学得格外认真。
谢姜安说过,他要考最好的大学,我也要努力,不能拖他的后腿。
上课的时候,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我都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不像样。
同桌偷偷传纸条给我,我都没理,直到下课铃响,才发现纸条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课间,数学课代表突然走到我的座位旁,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笑容腼腆:“璃缘落,这道题我不太懂,你能给我讲讲吗?我看你上课的时候,老师提问你都答对了。”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好啊。”
我们凑在一起,趴在桌子上讨论题目。
他很聪明,一点就通,我讲完思路,他立刻就明白了,还举一反三,说了另一种解法。我忍不住夸他:“你好厉害啊,这样都能想到。”
他挠了挠头,脸红了:“还是你讲得好。”
我们聊得很投机,从数学题聊到学习方法,又聊到喜欢的课外书。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干净又明朗,像个小太阳。
我看着他,心里想,原来和同龄人讨论问题,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大课间的时候,操场上传来阵阵喧闹声,班里的同学都跑出去玩了,我还坐在座位上刷题。
刚写了没两行,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我的面前,遮住了窗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