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风里带着点回暖的湿意,小院的石榴树抽了点嫩红的芽尖,我也背着新书包,成了谢姜安学校的一名高一新生。
说是和他一个学校,其实大多时候碰不着面。
他是高高挂在年级榜首的尖子生,我是连初中基础都磕磕绊绊的插班生。
课间别的同学凑在一起聊八卦,我埋着头啃数学公式;放学铃声一响,别人撒腿往家跑,我抱着一摞错题本,屁颠屁颠跟在谢姜安身后。
“哥,这个二次函数到底怎么配方法啊?”
“哥,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我又记混了。”
这话喊了没几天,我就喊不出口了。
起因是一道立体几何题,他耐着性子讲了三遍,我还是对着辅助线发愣。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揉我头发,被我拍开。
“谢姜安,”我鼓着腮帮子,把笔往草稿纸上一扔,“你讲得太绕了,我听不懂。”
他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我敢直呼他大名。
“行啊。”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眼底藏着点笑。
“才教几天,就敢连名带姓喊我了?翅膀硬了?”
我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
从那天起,我就彻底把“哥哥”两个字抛到了脑后。
晚上的补习时间,成了我们俩的“战场”。
书桌台灯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咬着笔杆,盯着眼前的数学卷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谢姜安,”我戳了戳卷子上的压轴题,语气里满是无奈,“这题是人做的吗?它是不是跟我有仇啊?”
他正低头给我整理错题,闻言抬眼,扫了一眼题目,轻笑一声:“这叫有仇?上次那道解析几何,你还说它是故意刁难你呢。”
“本来就是!”我把笔一扔,瘫在椅子上,活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鱼,“我觉得我跟数学八字不合,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他放下笔,伸手敲了敲我的额头:“少贫嘴。坐直了,再讲最后一遍,认真听。”
我不情不愿地坐我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双手撑着下巴,盯着他手里的笔。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步骤,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可我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所以这里设未知数x,代入公式就能解出来了,听懂了吗?”
他的声音停下来,我猛地回神,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赶紧点头:“懂了懂了。”
“真懂了?”他挑眉。
“……好像,大概,也许,没完全懂。”我心虚地低下头,手指抠着桌角。
他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教不乖的小家伙。”
我气鼓鼓地拍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刚撕开糖纸,一股甜香飘出来,手腕就被他攥住了。
“哎!谢姜安你干嘛!”我瞪着他,眼睁睁看着他低头,把那颗糖叼进了嘴里。
橘子味在空气里漫开,他咂咂嘴,笑得欠揍:“甜,挺好吃。”
“那是我的糖!”我急了,伸手去抢,“你还给我!”
“还你也行,”他往后一躲,靠在床沿上,挑眉看我,“把刚才那道题的步骤,完整写一遍,写对了就还你。”
“你耍赖!”我气得跳脚,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脑子一热,扑过去就把他推倒在了床上。
床垫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他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已经撑着胳膊,趴在他身上,伸手去够他放在床头的书包。
“糖肯定在你包里,快交出来!”
我俯着身子,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他的呼吸有点乱,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你先起来。”
“不起来,”我伸手在他书包里摸索着,摸到了糖纸的触感,眼睛一亮,“找到了!”
我捏着两颗糖,得意地扬了扬,这才从他身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他坐起身,耳尖的红还没褪下去,轻咳一声,把草稿纸推到我面前:“别得意,继续讲题。”
我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化开,才慢吞吞地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简直是我的“受难记”。
他讲得细致,从公式推导到解题思路,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可我听得昏昏欲睡,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谢姜安,”我拖着长音,晃着手里的笔,“我真的学不会,数学它就是个大坏蛋。”
“不许胡说。”他敲了敲我的脑袋,“再坚持会儿,学会了就奖励你糖。”
“不要糖,”我撇撇嘴,“我要你明天给我带校门口的草莓大福。”
“行,”他一口答应,“前提是,把我出的题都做对。”
我哀嚎一声,却还是乖乖拿起笔。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台灯的光温柔地笼罩着小小的书桌。
他坐在我身边,偶尔替我纠正错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虫鸣,凑成了一支安静的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把他出的十道题,全都做完了。
“喏,写完了。”我把卷子推给他,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快检查,我肯定全对。”
他拿起卷子,低头仔细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不错,”他放下卷子,看向我,“全对。”
我瞬间来了精神,叉着腰,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怎么样?谢姜安同学,我是不是很厉害?你之前还说我笨呢。”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眼底满是笑意:“是是是,我们酒酒最厉害了。”
“那当然!”我仰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以后你可不能再说我教不乖了。”
他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你啊,”他无奈地摇摇头,“越来越不乖了。”
我吐了吐舌头,从口袋里摸出刚才找到的那颗糖,递到他嘴边:“奖励你的,谢老师。”
他愣了一下,随即张口含住,橘子的甜香,在两人之间漫开。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窗外的月亮,圆得像一颗甜甜的橘子糖。
暮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下来,将白日里喧嚣的城市裹得严严实实。
晚自习的铃声早已消散在风里,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小碎步撵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身影,书包带在肩膀上硌出浅浅的红印,却浑然不觉。
谢姜安的步子迈得大,我得卯足了劲儿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哥,你走慢点儿嘛。”
我扯了扯他校服的后摆,棉质的布料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晚风里的青草气,好闻得很。
谢姜安脚步一顿,侧过头看我,路灯的光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眼睛,此刻正垂着眸,映着我气喘吁吁的模样。
他高三了,身上的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山,最近连话都少了许多,每天埋在试卷堆里,鼻梁上的眼镜度数又深了些,额前的碎发长长了,垂下来遮住眉眼,平添了几分倦意。
“走小路吧,近点。”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沙哑,想来是晚自习又跟老师讨论了太久的题。
我连忙点头,小路边上的油菜花长得正盛,明明是夏夜里,却开得肆意张扬,绿油油的秆子托着嫩黄的花,挨挨挤挤的,风一吹,就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浪,花瓣上沾着的夜露,偶尔蹭到我的校服裤脚,凉丝丝的。
路灯的光线隔着层层叠叠的花影漫过来,碎金似的洒在我们脚下,把两个并肩的影子拉得老长。
夏夜里的风是暖的,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吹得人心里痒痒的。
我晃着手里的书包带,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哥,跟你说个事儿。今天上课的时候,我同桌偷偷玩手机,你猜怎么着?”
谢姜安的脚步没停,只是偏了偏头,示意我继续说。
“她在看一个古风的视频,里面的歌超好听的!我听了几遍,居然学会了一小段!”
我越说越兴奋,踮着脚尖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就是调子有点难,我学得不太好,但是我想唱给你听,好不好?”
我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可谢姜安却没接话,脚步蓦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路灯的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平淡,却莫名地让我心头一跳:“你同桌,男的女的?”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回答:“女的啊,就是我们班那个扎马尾的。”
话音刚落,谢姜安眼底的那点锐利就像潮水般退了下去,他松了松紧抿的唇,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熟悉的温度:“嗯,唱吧。”
我撇了撇嘴,心里嘀咕着,真是莫名其妙,唱个歌还要问人家性别。
但还是清了清嗓子,把那几句记熟的歌词轻轻唱了出来:
“心中有江山的人岂能快意潇洒,我只求与你共华发……”
晚风拂过油菜花田,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伴奏。
我唱得不算好,调子偶尔会跑偏,声音也带着少女的软糯,可我还是认认真真地唱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姜安。
“剑出鞘恩怨了谁笑,我只求今朝拥你入怀抱……”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路灯的光在他发梢上镀了一层暖黄的边,他的眼神很沉,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我看不懂,却莫名地觉得心跳得更快了。
“红尘客栈风似刀,骤雨落宿命敲,任武林谁领风骚,我却只为你折腰。”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小路上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花田的声音,还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我捏着衣角,有些忐忑地看着他,小声问:“是不是不好听啊?我就说我学得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