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风裹着点炮仗的碎屑味,刮在脸上凉丝丝的。
小院里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倒也透着点年节的疏朗。
谢姜安学校放了寒假,整日里陪着我,要么窝在屋里一起看旧电影,要么去街上买些零嘴,日子过得慢腾腾的,满是烟火气。
年三十晚上,厨房里的糖醋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裹着热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系着碎花围裙,手里握着锅铲,正低头盯着砂锅里的牛腩,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回头,就看见谢姜安倚在门框上,指尖转着个红彤彤的苹果,吊儿郎当地晃着腿,眉眼弯着带笑。
“酒酒。”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含糊的歉意,尾音拖得长长的。
“晚上有点事,得出去一趟,晚点回来陪你守岁。”
我手里的铲子顿了顿,翻炒的动作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衬得格外柔和,眉眼弯弯的,看着没什么异样。
我往砂锅里添了勺盐,又搅了搅,才开口:“是……和你那些朋友有关吗?”
他挑了挑眉,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带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微凉温度:“嗯,一点小事,处理完就回。”
我点点头,把盛好的一盘糖醋排骨往他面前推了推,又叮嘱道:“早点回来,我把饺子包好,等你回来下锅。”
“放心,很快。”他低头,在我发顶啄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在家乖乖的,别乱跑。”
“知道了。”我抿着嘴笑,看着他转身拿起外套,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他走后,我把厨房收拾干净,又把早就和好的面团拿出来擀皮。
案板上摆着韭菜鸡蛋馅,翠绿的韭菜混着金黄的鸡蛋碎,看着就喜人。
我一个一个地包着饺子,白胖胖的饺子在案板上排了一排又一排,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从黄昏走到深夜。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唱一首热闹的歌,衬得屋子里愈发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时不时往门口望一眼,电视里放着春晚的相声,逗得人哈哈大笑,可我却没什么心思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烟火声渐渐稀疏下去,挂钟的指针悄悄滑过了十二点,新的一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凌晨的风有点冷,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刚想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很轻,却很清晰。
是谢姜安。
我心里一喜,赶紧跑过去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撞碎了夜的寂静。他站在门口,逆着远处零星的灯火,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身上的黑色外套沾了点尘土,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擦伤,红得刺眼。
我的心猛地一揪,脚步顿住了,伸手想去碰,指尖到了他胳膊旁边,又怕弄疼他,缩了回来。“你去哪了?”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这伤……怎么弄的?”
他却像是没看见那点伤似的,反手掩上门,把一身的寒气关在门外。
他凑过来,嘴角勾着那副惯有的散漫笑意,眉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完全没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蹭到的。”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眼角,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没哭。”我吸了吸鼻子,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我啊?”他低低地笑了,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傻丫头,我是谁啊,能出什么事?”
我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抱了我一会儿,忽然松开我,眼神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酒酒,想不想看烟花?”
我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抬头看着他:“烟花?这都凌晨了,哪里还有烟花卖啊?”
他没说话,只是笑着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下一秒,一声清脆的爆响划破夜空。
我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一道亮得晃眼的光窜上墨色的天幕,紧接着炸开,金红的火星簌簌落下,像一场盛大的星雨。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烟花接二连三地在天上绽放,红的、粉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染得透亮,光芒落下来,映得小院里亮堂堂的,也映得谢姜安的脸,温柔得不像话。
“哇——”我忍不住低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鼻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漫天烟火,心跳得飞快,“好漂亮啊!”
谢姜安站在我身后,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臂轻轻环过来,虚虚地圈着我的腰,力道很轻,怕惊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欢喜。
“是我让他们放的。”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混着窗外的烟火声,像是浸了蜜。
“本来想守岁的时候放,耽搁了点时间,不算晚吧?”
我转过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烟火的光在他眼里明明灭灭,像藏了整片星空。我摇了摇头,想说不晚,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只能踮起脚尖,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
“不晚,一点都不晚。”我闷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他笑了,抬手拍了拍我的背,动作很轻:“喜欢吗?”
“喜欢。”我用力点头,鼻尖蹭着他的衣领,“最喜欢了。”
他低头,嘴唇擦过我的发顶,声音轻得像羽毛:“新年快乐,酒酒。”
烟火还在盛放,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无比灿烂,一字一句地回应,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却满是欢喜。
“新年快乐,哥哥。”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新的一年,想要什么愿望?”
我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凑近他的耳边,小声说:“我想要……年年都和你一起看烟花。”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把我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郑重的承诺:“好,年年都陪你看,岁岁都陪你守岁。”
漫天烟火落满肩头,照亮了小院里的石榴树,照亮了我们相视而笑的脸庞。
新的一年,有他在身边,岁岁年年,都是心安。
大年初一的日头是暖的,隔着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烙出一片融融的光。
我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谢姜安在外面跟人说话,声音里带着点熟稔的笑。
“醒了?”他掀帘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气,手里拎着个油纸袋。
“快起来洗漱,带你去逛庙会。”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窗外的光晃得我眯了眯眼:“庙会?去哪里的庙会?”
“城南的老庙会,每年初一都热闹。”他把油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王奶奶说那里的糖画做得好,还有你爱吃的糖葫芦,去不去?”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掀被下床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去!当然去!”
他看着我手忙脚乱找衣服的样子,低低地笑出声,靠在门框上,眉眼弯成了月牙:“慢点,别摔了。对了,穿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上我的厚外套,早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