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的日子,像是被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变得平顺又温暖。
谢姜安像是突然开了窍,往日里那点玩世不恭的散漫劲儿,全收进了书本里。
天不亮就爬起来背单词,晚自习结束后还在路灯下刷卷子,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小院里最常听见的背景音。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他拿着印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冲进院子,眉眼弯成了月牙,一把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风里都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酒酒你看。”
他晃着成绩单,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以后我养你。”
我踮起脚揉乱他的头发,笑着骂他臭屁,心里却甜得像是揣了一兜子糖。
我也没闲着。
谢姜安总说他小时候学过吉他,后来因为没钱,那把破木吉他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被我悄悄记在了心里。
我开始趁着他上学的功夫,去巷口的小卖部打零工,帮老板娘理货、收钱,一天能挣二十块钱。
老板娘是个心善的阿姨,知道我的情况,偶尔会多塞给我两个热乎乎的包子。
我把钱都攒在一个铁盒子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打开数一遍,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一点点变多,心里就跟着亮堂起来。
日子一天天滑向十二月,空气里开始飘着冷意,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薄荷也蔫蔫的,只有院子里的阳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暖。
谢姜安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我提前半个月就去琴行看好了一把电子吉他,黑色的琴身,亮闪闪的琴弦,摸上去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整个春天的希望。
老板看我天天去看,最后心软,便宜了我两百块。
我抱着那个装着吉他的箱子回小院的时候,脚步都在发飘,生怕被谢姜安撞见。
我把箱子藏在床底下,每天都要去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才安心。
生日这天,小院里格外热闹。
裴羡渊和卿念回来了。
他们俩是警校的学生,这次回来,是特意给谢姜安过生日的。
卿念拎着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裴羡渊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菜,一进门就嚷嚷:“谢姜安!你小子可算有出息了,年级第一?可以啊!”
谢姜安笑着捶了他一拳:“少贫嘴,赶紧进来。”
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糖醋排骨滋滋作响,番茄牛腩在砂锅里咕嘟冒泡,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卿念走进来帮我择菜,看着我笑:“酒酒越来越能干了。”我脸一红,手里的青菜差点掉在地上。
晚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裴羡渊开了一瓶果汁,给我们每个人都倒了一杯,举起杯子:“来,祝我们的学霸谢姜安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我和卿念跟着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姜安看着我们,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他喝了一口果汁,刚想说什么,裴羡渊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对了,还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心里隐隐有了点预感,攥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卿念接过话头,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我们抓到人贩子了,就是当年……带走你的那些人。”
我的手,猛地一颤,果汁洒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谢姜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握住我的手,指尖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酒酒,没事。”
裴羡渊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们审讯的时候,问起了你妈妈……她当年把你卖了,后面就被他们打死了。”
妈妈。
这个词,对我来说,陌生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我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女人的影子。
我以为我会哭,以为我会难过,可我没有。
心里像是一片平静的湖面,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那些被虐待的日子,那些被抛弃的委屈,早就被谢姜安的温柔,一点点抚平了。那个女人,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模糊的符号,仅此而已。
“别说这些了。”
谢姜安的声音,打断了裴羡渊的话,他的眉头皱着,语气带着点不悦。
“今天是生日,说点开心的。”
裴羡渊和卿念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卿念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对了酒酒,还有个好消息。我们顺着人贩子的线索,找到了你的老家,你的户口本、身份证、出生证明,都找回来了。”
我愣住了。
户口本。
身份证。
出生证明。
这些东西,是我曾经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孤魂野鬼,只能躲在谢姜安的身后,靠着他的庇护,才能活下去。
可现在,卿念把那个文件袋递给我,指尖的温度,烫得我手心发颤。
“你看,”卿念打开文件袋,拿出一张身份证,放在我面前,上面的照片,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脸,怯生生的眼神,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璃缘落。
“璃缘落。”
卿念笑着说。
“这是你的名字,以后,你可以用这个名字,好好上学了。我们已经帮你联系了附近的中学,下学期就能去报到。”
我拿起那张身份证,指尖微微颤抖。
璃缘落。
我的名字。
我不是谁的累赘,不是谁的拖油瓶。
我是璃缘落。
我可以去上学,可以交朋友,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新生的喜悦。
谢姜安伸出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眼泪,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哭什么?应该开心才对。”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笑着点了点头:“嗯,开心。”
裴羡渊和卿念看着我们,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
“好了好了,吃蛋糕了!”裴羡渊把那个巨大的奶油蛋糕端上桌,插上蜡烛,“关灯关灯,许愿许愿!”
屋子里的灯被关掉了,十二根蜡烛的火光,在黑暗里跳跃着,映得谢姜安的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看着他,心里默默想着:谢姜安,生日快乐。
愿你岁岁平安,愿你前程似锦,愿你永远,都在我身边。
蜡烛被吹灭的那一刻,灯亮了。
我站起身,跑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装着吉他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抱到客厅。
谢姜安看着我手里的箱子,眼里满是疑惑:“酒酒,这是什么?”
我把箱子放在他面前,蹲下身,打开锁扣。
黑色的电子吉他,静静地躺在里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生日快乐。”我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点紧张,“我攒钱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姜安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把吉他,指尖划过冰凉的琴身,划过亮闪闪的琴弦。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里,蓄满了泪水。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哭。
第一次,是在桥洞底下,是恐惧,是无措。
这一次,是感动,是欢喜。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一把把我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谢谢。”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带着浓浓的鼻音,“酒酒,谢谢你。”
我拍着他的背,笑着说:“跟我客气什么?喜欢就好。”
蛋糕被切成了四块,奶油甜得腻人,却甜进了心里。
吃完饭,裴羡渊和卿念就告辞了。
“不打扰你们了。”裴羡渊挤眉弄眼地说。
“我们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们。”
谢姜安笑着踹了他一脚:“滚吧。”
小院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谢姜安抱着那把电子吉他,坐在沙发上,调试着琴弦。
“嗡——”
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看向我,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想听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托着下巴,笑着说:“可不可以。”
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舒缓的旋律,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带着淡淡的温柔,和一点点的怅惘。
“可不可以,和你在一起……”
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和着吉他的旋律,在安静的小院里,缓缓回荡。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歌声,听着吉他的旋律,心里一片安宁。
月光很暖。
歌声很暖。
他的怀抱,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