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可以去的学校。
最重要的是,我有了他。
谢姜安。
我的光。
我的救赎。
冬夜很长,可只要有他在,就永远不会冷。
我们会一起,好好上学,好好长大,好好活下去。
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温暖的世界里。
自桥洞下的那个雨夜过后,我夜里便再没做过梦。
无梦的睡眠本该安稳,可偶尔夜半醒转,摸了摸身侧温热的轮廓,又会怔怔地出神片刻。
这种奇怪的改变,我没跟谢姜安提过,日子平顺得像院里淌过的风,不值得为这点小事扰了他的心思。
日子一晃就滑到了元旦。
白天谢姜安去学校的时候,特意跟我说晚上有元旦晚会,估摸着要晚点回。
我蹲在院子里洗他的校服,阳光晒得后背暖烘烘的,心里盘算着等他回来,把温在锅里的红薯粥端出来。
没想傍晚时分,院门就被推开了。
谢姜安逆着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印着碎花的纸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勾着那副惯有的、带点散漫的笑。
“酒酒,”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猜猜给你带了什么?”
我擦着手跑过去,他把纸袋塞到我怀里。
软乎乎的布料蹭着掌心,打开一看,是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细碎的蕾丝,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
我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手指绞着裙角,脸一下子就热了。
“这是……”
“给你买的。”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指尖带着点凉意,“晚上跟我去学校,看晚会。”
我愣住了:“我们能进去吗?”
他挑眉,笑得吊儿郎当:“有我在,什么地方进不去?”
天黑透的时候,我们揣着点小紧张,偷偷摸摸溜进了谢姜安的学校。
晚会上的音乐声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混杂着学生们的笑闹声,热闹得让我有点手足无措。
谢姜安牵着我的手,熟门熟路地绕到礼堂最后排的角落,找了两个空位子坐下。
礼堂里灯火通明,舞台上的彩灯转着圈,晃得人眼睛发亮。
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唱歌的、跳舞的、说相声的,我看得目不转睛,手心都攥出了汗。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晚会,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脸上都带着无忧无虑的笑。
谢姜安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凑过来跟我小声解说,气息拂过我的耳廓,痒丝丝的。
不知过了多久,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笑着报幕:“接下来,有请高二年级谢姜安,为我们带来吉他独奏!”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女生的尖叫,震得我耳朵都嗡嗡响。
谢姜安站起身,冲我眨了眨眼,才慢条斯理地走上台。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怀里抱着我送他的那把电子吉他,黑色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亮。
他往麦克风前一站,没说话,只是随手拨了下琴弦。
一声清脆的声响落下,台下的喧嚣瞬间静了大半。
他的姿势很随意,肩膀微微垮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指尖落在琴弦上,却像是有魔力,旋律流水似的淌出来。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明明是在弹吉他,却偏偏透着股玩世不恭的帅。
台下的女生们又开始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响亮,夹杂着“谢姜安好帅”的欢呼。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我是真的开心。
开心他能站在这么亮的地方,开心他被这么多人喜欢,开心他不再是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谢姜安。
可不知怎么的,看着那些女生眼里亮晶晶的崇拜,看着她们拼命挥舞的手臂,心里又隐隐泛起一点难受。
像有根细细的针,轻轻扎着,不疼,却痒得人慌。
我希望他被很多人爱,那样他就不会孤单了。
可我又讨厌他被太多人爱,那样的话,他会不会就分不出一点目光,再看向我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多自私,多幼稚啊。
我用力掐了掐手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努力扬起嘴角,盯着台上的谢姜安。
一曲终了,台下的掌声和尖叫声差点掀翻礼堂的屋顶。
谢姜安弯腰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冲我勾了勾唇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台的时候,被几个女生堵在了过道里。
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红着脸递给他一张纸条,声音细细的:“谢姜安同学,能不能……加个微信?”
我看见谢姜安停下脚步,脸上还是那副礼貌的笑,接过纸条,报了自己的微信号。
女生们欢呼着散开,他才慢悠悠地走回我身边。
我赶紧低下头,把脸上的情绪藏好,等他在我旁边坐下,才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谢姜安,你刚才弹得也太好了吧!超帅的!”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力道很轻:“是吗?”
“嗯!”我用力点头,“好多女生都喊你名字呢。”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给我。
橘子味的甜,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含着糖,看着舞台上晃来晃去的彩灯,心里的那点难受,慢慢被甜味冲淡了。
没关系的。
他是很多人的谢姜安。
但他是我的,酒酒的谢姜安。
这样,就够了。
晚风还在吹,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冽,裹着我们身上淡淡的橘子糖味。
我还窝在谢姜安的怀里,鼻尖蹭着他卫衣柔软的布料,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像听着世间最安稳的鼓点。
他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发顶,一下一下,揉得我头皮发暖。
“以前听院子里的王奶奶说过。”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像在讲一件极寻常的旧事,尾音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有缘的两个人啊,名字是能连在一起的。”
我愣了愣,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颊贴着他的锁骨,仰着看他。
月光落在他的下巴上,勾勒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他垂着眼看我,眼里盛着的光,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
“连在一起?”我小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他卫衣的衣角,“怎么连?”
他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皮肤传过来,痒痒的。
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我的眉眼,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然后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璃缘落,谢姜安。”
两个名字,被他的声音串在一起,像一句念了千百遍的诗,落在晚风里,落在月光里,落在我怦怦直跳的心上。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值乱行何适,随缘住亦安。”他又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树梢。
“王奶奶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
我眨巴着眼睛,没太听懂,只是觉得这两句诗念起来,朗朗上口的,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安稳。
“是什么意思啊?”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暖融融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专注得不像话,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释义啊。”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
“乱世里不必强求要去哪里,顺应着缘分安身立命,自然就能得到安稳。”
乱世。
我心里轻轻咯噔一下。
我见过的乱世,是那个不见天日的家,是桥洞底下冰冷的风,是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而他的乱世,或许是年少时的颠沛,是无人依靠的孤独。
可我们遇见了。
像两颗漂泊的星,终于撞进了同一片轨道。
“璃缘落,谢姜安。”我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念出这两个名字,念完又小声念那两句诗。
“值乱行何适,随缘住亦安。”
念着念着,嘴角就忍不住弯了起来。
原来,我们的名字,连在一起,是这个意思啊。
原来,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找到了我的安稳。
谢姜安看着我笑,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他伸手,把我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你看,”他说,“我们的缘分,早就写好了。”
我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用力点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他的卫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
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被人坚定地选择,被人告诉“我们的缘分早就写好了”的,满满的幸福感。
晚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月光洒满小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一直,长到岁月的尽头。
我抱着谢姜安的腰,听着他的心跳,念着我们的名字,念着那句诗。
值乱行何适,随缘住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