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到我们班那个出了名的“差生”——染着黄毛，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脸痞气。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吊儿郎当地站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皱了皱眉：“有事吗？”

黄毛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轻佻，他俯身下来，凑近我的脸，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没走的同学听到：“璃缘落，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我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我不喜欢你。你走吧。”

黄毛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别给脸不要脸。我追你是给你面子……”

“我说了，我不喜欢你。”我打断他，拿起桌上的练习册，“请你让开，我要学习。”

黄毛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

他身后的跟班往前凑了凑，似乎想动手，却被黄毛拦住了。

黄毛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行。你牛逼。”

说完，他转身就走，路过我的座位时，故意撞了一下我的桌子，桌上的笔“哗啦”一声掉了一地。

我咬着唇，蹲下身捡笔，手指微微发颤。

周围的同学都假装没看见，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

我心里委屈得厉害，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能哭。也不能告诉哥哥。

他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让他分心。

接下来的几天，黄毛总是找各种理由欺负我。

要么是在我走路的时候故意伸脚绊我，要么是把我的作业本藏起来，要么是在走廊里拦住我，说些污言秽语。

我每次都咬着牙躲开，从不跟他争辩，也从不跟别人提起。

我变得更加沉默，上课下课都埋着头学习，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人。

同桌察觉到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也只是摇着头说“没事”。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我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好书包，冲出了教室。

校门口，谢姜安已经等在那里了。

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拿着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看到我跑过来，眼底的冰棱瞬间融化了几分。

“跑什么？”他伸手，把冰糖葫芦递到我面前，“刚买的，山楂的，你爱吃的。”

我看着那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接过冰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里的委屈。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伸手替我擦了擦嘴角沾到的糖渣，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依旧是那条开满油菜花的小路。

夜风习习，吹得油菜花沙沙作响。

他没问我为什么跑得这么快，也没问我为什么不说话，只是陪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咬着冰糖葫芦，看着他挺拔的侧脸，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酒酒，你最近有心事。”

我心里一惊，脚步猛地顿住，抬起头看他，嘴里的冰糖葫芦还没咽下去，脸颊鼓鼓的，像只受惊的仓鼠：“没……没有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我微微泛红的眼眶上，落在我攥得发白的手指上，落在我被风吹乱的头发上。

他没有逼我，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不想说，就不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是，如果有人欺负你……”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闪着寒光。

“一定要告诉我。”

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没多久，班主任就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教室，手里还扬着一张通知单，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同学们，先停一下手里的活儿！学校临时通知，今晚组织全校观影，庆祝高三学长学姐们最后一次集体观影活动！”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埋在书本里的脑袋齐刷刷地抬起来，惊呼声、欢呼声混在一起，差点掀翻了天花板。

我也跟着愣了愣，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喜——高三的最后一次电影，那是不是意味着，谢姜安也会来？

“安静安静！”班主任拍了拍手，压下教室里的喧闹，“各班把自己的凳子抬到操场集合，按年级分区坐，高三的学长学姐们优先选位置！”

话音刚落，班里的男生已经嗷嗷叫着冲去搬凳子了，女生们也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讨论着今晚可能会放什么片子。

我手忙脚乱地捡起笔塞进笔袋，刚要去搬自己的凳子，就被同桌一把拉住：“酒酒，等会儿我们坐一起啊！听说这次放的是新上映的青春片，超好看的！”

我连连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等会儿，应该能见到谢姜安吧？

我们搬着凳子往楼下走，楼梯间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到处都是青春洋溢的笑声。

高一高二的学生自觉地给高三的学长学姐们让路，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目光却忍不住在攒动的人头里穿梭，像雷达一样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路过高三教学楼的楼梯口时，我的目光倏地一顿。

谢姜安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却依旧衬得身姿挺拔，肩宽腰窄，长腿笔直。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上落着淡淡的光影，鼻尖那颗小巧的美人痣，在暮色里格外惹眼。

他的桃花眼微微垂着，正低头听身边的男生说话，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明明是喧闹的人群，他却像自带一层清冷的滤镜，格格不入。

“天呐，那就是高三（1）班的谢姜安吧？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他不光好看，成绩还好，听说每次联考都是年级第一！”

“我上次在图书馆见过他，安安静静地看书，那气质，绝了……”

身边的女生们压低了声音，偷偷地议论着，目光里满是少女怀春的憧憬。

我听得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挺直了脊背——那是我哥，是我的谢姜安。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谢姜安像是有所察觉，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越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的淡漠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下一秒，他皱了皱眉，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悦。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跟身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大步朝我走过来。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夕阳的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哥！”我惊喜地喊了一声，刚要扬起笑脸，手里的凳子就被他接了过去。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轻轻松松地就握住了凳子腿，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凳子这么沉，你也不知道叫我。”

“我……我能搬动的。”

我小声嘀咕着，看着他一只手拎着我的凳子，另一只手还拎着他自己的，两只凳子在他手里轻得像两根羽毛，不由得咋舌——明明我刚才搬的时候，差点没把腰闪了，怎么到他手里就这么轻松？

“逞能。”他低斥了一句，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拎着两个凳子，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跟上。”

我连忙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同桌在我身后挥了挥手，一脸“我懂你”的表情：“酒酒，记得给我留位置啊！”

我刚想点头答应，手腕就被谢姜安攥住了。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我疑惑地抬头看他，他却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警告。

操场早就被布置好了，正中央支起了巨大的幕布，各班的凳子整整齐齐地摆着，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坐了下来。

我看着不远处的同桌，她正朝我使劲招手，我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拉了拉谢姜安的衣角：“哥，我跟我同桌坐一起好不好？她还在等我呢。”

谢姜安的脚步蓦地停住。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我熟悉的、带着占有欲的沉郁。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我指向同桌的手指上，那眼神冷得像冰，看得我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完，就攥着我的手腕，径直往操场的最后面走。

那里的人很少，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坐——离幕布太远，根本看不清画面。

可谢姜安却毫不在意，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我的凳子轻轻放下，又把自己的凳子放在旁边，间距近得离谱，腿挨着腿，肩膀靠着肩膀，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对方的皮肤。

“坐。”他拍了拍凳子，语气不容置疑。

我看着他那张俊朗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远处眼巴巴望着我的同桌，心里嘀咕着他的霸道，却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

晚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谢姜安就坐在我身边，他把胳膊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倾向我这边，无形中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

他的侧脸近在咫尺，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鼻尖那颗小巧的美人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身边偶尔有路过的高三学姐，偷偷地往这边看，眼神里满是羡慕和好奇。

我有点不好意思，往他身边缩了缩，小声问：“哥，我们坐这么远，能看清吗？”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底的沉郁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温柔。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划过我的发顶，带着微凉的触感：“看不看得清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被晚风拂乱的刘海儿上，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跟你坐在一起，就够了。”

就在这时，操场的灯光骤然熄灭，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巨大的幕布亮了起来，淡蓝色的背景上，缓缓浮现出几个大字——《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

熟悉的前奏响起，是那首《一生所爱》，悠扬又带着几分苍凉的旋律在夜空中回荡：“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天边的你飘泊白云外……”

我瞬间睁大了眼睛，惊喜地看向谢姜安：“是大话西游！我早就想看了！”

他看着我发亮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起的校服衣领：“嗯，好好看。”

幕布上，至尊宝戴着紧箍咒，扛着金箍棒，站在城墙上，看着转世的自己和紫霞仙子相拥。

他的背影落寞又决绝，风沙吹起他的披风，像是吹不散的宿命。

当紫霞仙子笑着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时，周围的女生都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我看得入了神，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当剧情走到紫霞仙子被牛魔王刺中，缓缓坠落的那一刻，《一生所爱》的高潮旋律再次响起，卢冠廷的歌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操场上回荡：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我的鼻子有点发酸，眼睛微微泛红。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像至尊宝一样，戴上紧箍咒就不能爱她，放下紧箍咒就不能救她。

“哭了？”谢姜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他，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凑近了我。

路灯的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桃花眼里映着幕布上的光影，也映着我的脸。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我的眼角，擦掉了那滴来不及落下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才没有。”我嘴硬地别过头，假装继续看电影，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他没拆穿我，只是伸手，轻轻把我揽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很结实，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和电影里的音乐交织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夜晚最动听的旋律。

城墙上，转世的至尊宝吻着紫霞仙子，下面的人起哄着“亲一个，亲一个”。

而那个戴着紧箍咒的孙悟空，却转身，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向了夕阳深处。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像是走向了一个没有归途的远方。

“他好像一条狗啊。”

当这句台词响起时，谢姜安突然低头，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晚风拂过耳畔：“我不会做孙悟空。”

我愣了愣，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很深，很深，像是藏着整片星空。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语气认真得不像话：“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晚风卷起操场上的青草香，也卷起了电影里的歌声。

《一生所爱》的旋律还在回荡，而我靠在谢姜安的怀里，看着幕布上渐渐暗下去的画面，突然觉得，这个夜晚，比电影里的任何情节，都要动人。

远处的幕布亮了起来，电影开始了，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悠扬的背景音乐。

我看着谢姜安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映着的幕布光影，心里突然暖暖的。

好像，坐在这里，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