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是出去了。

他能去哪里？

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个流浪汉的脸，闪过警察懒洋洋的语气，闪过谢姜安那天碾灭烟蒂时，眼底翻涌的暗潮。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好。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出了家门，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我才想起没穿雨衣，可我顾不上了，攥着手电筒，疯了似的往街上跑。

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呛得我喉咙发紧，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我却不敢停，只是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吞没，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响。

“谢姜安……谢姜安……”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个孤魂。

我跑过我们常去的早餐铺，跑过卖栀子花的街角，跑过那条种满柳树的河沿——直到手电筒的光柱，晃到了那座桥。

那座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靠近的桥。

桥洞底下，没有路灯，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可我偏偏看见，那片黑暗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谢姜安。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摆。

我放慢脚步，轻轻走过去，手电筒的光，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然后，我看见了让我浑身血液都冻住的一幕。

谢姜安站在桥洞中央，浑身湿透了，黑色的外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却紧绷的轮廓。

他的脚下，躺着一个人，是那个流浪汉。

流浪汉蜷缩着，嘴角淌着血，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不知死活。

谢姜安的手里，握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木棍的一端，沾着暗红的血。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进他紧抿的嘴角里，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冷，像淬了冰的刀子，落在流浪汉身上，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说。”

他的声音，比雨声还冷，一字一顿，砸在空气里，带着血腥味。

“哪只手，碰了她？”

流浪汉像是被疼醒了，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全是血污，他看着谢姜安，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抹极其挑衅的笑，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碰了……怎么样？那小丫头片子，细皮嫩肉的……”

他的话没说完。

我看见谢姜安的眼神，骤然变得猩红。

他握着木棍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流浪汉大概是疯了，居然挣扎着往前扑，像是要去抢谢姜安手里的棍子——然后，我听见“咔嚓”一声。

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流浪汉自己，狠狠撞上了那根木棍。

他的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雨，越下越大。

桥洞里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桥洞门口，浑身僵硬，手里的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光柱乱晃，最后停在流浪汉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我看着谢姜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握着那根沾血的木棍，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看地上的人。

他只是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

我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我看见，他眼里的冰，在那一刻，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的木棍“咚”地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缘落……”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要哭了。

他想往前走一步，却又猛地顿住，像是怕吓到我。

我站在雨里，看着他。

看着他湿透的头发，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翻涌的恐惧和无措。

我没有怕。

一点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他好疼。

他的疼，比我身上所有的伤，都要疼。

我抬脚，一步一步，走进桥洞。

雨水打在我脸上，我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我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缘落……”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你怕不怕我？”

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的雨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摇了摇头。

然后，我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没事了。”

三个字，像是一道符咒，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把我死死地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我怀里，抖得像一片落叶。

“他活该。”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带着哭腔，“他活该……缘落，他欺负你，他该死……”

“我知道。”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平时安抚我那样，“我知道。”

雨还在下。

桥洞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看着地上的人，又看着我：“怎么办……缘落，我……”

“我们一起。”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一起处理。”

他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

“谢姜安，”我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你是为了我。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他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从他眼里滑落，砸在我们紧握的手上，滚烫滚烫的。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行动起来。

像是电影里演的那样。

我们先把流浪汉的身体，拖到河边。河水很浑浊，水流很急，扔下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找了几根结实的绳子，他把石头绑在流浪汉的身上，一块一块，绑得很牢。

雨太大了，我们的衣服早就湿透了，手上沾满了泥和水，可我们谁都没有松手。

他的动作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他怕。

我走过去，握住他绑绳子的手，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下来。

“会好的。”我对他笑了笑。

他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住我的手。

绑好石头，我们一起，把那具沉重的身体，推进了河里。

“咕咚”一声，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站在河边，看着那片浑浊的水面，很久很久。

然后，我们回到桥洞。

他捡起那根木棍，用力掰断，扔进河里。

我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擦掉上面的指纹，也扔了进去。

我们用河里的水，把桥洞底下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雨水很大，很快就把所有的痕迹，都冲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我们才往家走。

雨还在下，我们并肩走在雨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

他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们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屋檐下，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

雨停了。

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我们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我们相视一笑，眼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回到家，我们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

我们一起洗的澡。

热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我们身上的泥和水，冲刷着那些不堪的记忆。

他站在我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他闭上眼睛，任由我触碰。

洗完澡，我们把所有的衣服，都扔进了洗衣机。

洗衣液的味道，很快就盖住了那些血腥味和泥土味。

我们躺在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

他从身后，紧紧地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肩窝，呼吸温热地洒在我的脖子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轻轻颤抖。

然后，我听见，他哭了。

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小声地，委屈地哭着。

他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肩膀。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厉害。

我转过身，面对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他的头，把他的脸，埋进我的怀里。

他没有反抗，只是哭得更凶了。

我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眼泪。

咸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震惊和茫然。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哥哥，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愣住了，看着我，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重新开始？”

“嗯。”我点了点头，“从明天起，我们都忘了那些不好的事。”

他看着我，眼神渐渐变得温柔，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指尖很暖。

“好。”他说，“那，我给你取个小名吧。”

我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好啊。”

他看着我，想了很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的声音，很轻，很好听，像雨后的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以后，就叫你酒酒。”

酒酒。

我的小名。

是他，赐给我的。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笑着，哭着。

“好。”

我说。

“我叫酒酒。”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透过玻璃，洒在我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被子里，是我们的呼吸声，是我们的心跳声，是属于我们的，秘密。

他是我的光。

我是他的救赎。

从今往后，谢姜安和酒酒，再也不会分开。

我们会一起，好好活下去。

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