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缩在小巷子里,哭得话都说不出来,浑身都在抖,你跟我说不算严重?你们拿着纳税人的钱,就是这么办事的?一句线索不够,就把人打发了?”
“哎,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
警察的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点训斥的味道。
“小县城就这条件,警力有限,鸡毛蒜皮的事多了去了,总不能天天围着这点事转吧?行了行了,我们再留意留意,有消息了通知你。”
然后是脚步声,很重,朝着病房门口的方向来,又渐渐远去。
空气里的沉默,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我胸口发闷。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小县城的警察,哪会真的把一个外来的,没爹没妈的小姑娘的事放在心上?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调解街坊邻居的吵架,比如抓偷鸡摸狗的小贼,至于我这种,被一个流浪汉欺负了的,无足轻重的人,不过是他们工作里的一个小插曲,过去了,就忘了。
我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
真的。
从被谢姜安从小巷子里救出来的时候,从他抱着我冲进卫生院的时候,从医生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我就没指望过,那个流浪汉能被绳之以法。
我怕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流浪汉会不会再出现。
我怕的,是谢姜安。
怕他嫌麻烦,怕他觉得我是个累赘,怕他像那些人一样,丢下我,再也不管我。
病房门外面,没了声音。
我能想象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是靠着墙,眉头皱得死紧,眼神沉得像夜。
他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个麻烦?
会不会也觉得,这事儿太折腾,太浪费时间?
会不会……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猛地收紧,疼得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牙齿嵌进肉里,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不行。
我不能让他走。
不能让他不要我。
我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床下跳。
脚底刚沾到冰凉的水泥地,我就打了个寒颤,凉气从脚底一下子窜到头顶,可我顾不上了,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跌跌撞撞地朝着病房门跑去。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我顿了一下,手指抖得厉害。
深吸一口气,我用力拉开了门。
门外的走廊很窄,光线比病房里暗一些,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谢姜安就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支烟。
烟是白色的,冒着细细的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脸。
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黑色的外套,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
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
他抽烟的样子,很安静,也很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清楚他的情绪。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手猛地一抖,手里的烟就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抬脚,碾灭了烟蒂,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小落?”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喝过酒,又像是很久没说话,“你怎么起来了?”
他说着,就要朝我走过来。
我看着他的脚步,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心里的恐惧却像是疯长的野草,一下子就蔓延开来。
不要过来。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怕你下一秒,就会说出“我不管你了”这种话。
我来不及多想,猛地往前冲了一步,张开双臂,就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外套,传过来,暖暖的。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点皂角的清香,那是属于他的味道,是让我觉得安心的味道。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他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错了。”我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哭腔,“谢姜安,我错了,我不该不听话,不该偷偷跑出去,不该去桥洞那边……”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来。
我抱得更紧了,像是怕他推开我。
“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真的,再也不了。我再也不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了,我乖乖待在你身边,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
“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话刚说完,我就愣住了。
可是。
我有什么资格,一直缠着他呢?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从小就被人嫌弃,被人打骂,像个垃圾一样,被丢来丢去。
他救了我,给我地方住,给我饭吃,对我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凭什么,还要要求他一直留在我身边?
凭什么,还要让他为了我,去跟警察吵架,去费心费力地找那个流浪汉?
我就是个拖油瓶。
一个只会给他添麻烦的拖油瓶。
我配不上他的好。
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我心里的那点勇气,浇得一干二净。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疑惑,“怎么了?”
我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你别管我了。”
他皱了皱眉:“小落?”
“我说,你别管我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是个拖油瓶,只会给你惹麻烦,只会浪费你的时间,浪费你的精力……你放弃我吧,谢姜安。”
“放弃你?”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觉得不可思议,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那个流浪汉找不到,警察也不管,你为了我,跟他们吵架,不值得。我就是个累赘,你没必要……”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动了。
他往前一步,伸出手,单手就把我抱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身体悬空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很稳,很安全。
他的手掌,托着我的腿弯,温度烫得惊人。
“你光着脚乱跑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点训斥的味道,可语气里,却没有半点不耐烦,“地上那么凉,想感冒是不是?”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眼泪沾湿了他的衣领。
他没再说话,抱着我,转身走进了病房。
病房里的光线,比走廊里亮一些。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病床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我。
然后,他蹲了下来。
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乌黑的发旋,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
“脚冷不冷?”他问。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拿起放在床边的那双帆布鞋。
是他给我买的。
白色的,带着一点蓝色的条纹,很干净,很好看。
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鞋。
他握着我的脚踝,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他的手指,有点粗糙,带着一点薄茧,蹭过我的皮肤的时候,有点痒,又有点暖。
他先给我穿了左脚的鞋,手指穿过鞋带,一点点地系好,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右脚。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认真。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眼神,专注得不像话,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我的眼泪,又开始掉了。
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像是突然被撒了一把种子,暖暖的,痒痒的,快要开出花来。
穿完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要转身去拿什么东西。
他的脚步刚动了一下。
我就慌了。
不行。
不能让他走。
我猛地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哭得撕心裂肺。
“谢姜安!”我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们和好,好不好?”
“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在害怕,在恐慌。”
他的身体,又僵住了。
过了几秒钟,他缓缓地转过身,低下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无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易碎的小猫。
“傻丫头。”他叹了口气,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我不信。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鼻子一抽一抽的:“你骗人。”
“我骗你干什么?”
他挑眉,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
“昨天我是有点急,急的是那个流浪汉,急的是警察不管事,不是急你,更不是生你的气。”
“真的?”我咬着嘴唇,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
“真的。”他点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我谢姜安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还是有点不信。
我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着:“那你刚才……刚才跟警察吵架的时候,那么凶,我还以为,你是嫌我麻烦……”
“嫌你麻烦?”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低沉而悦耳,“小落,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说着,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去我脸上的眼泪,指尖的温度,烫得我脸颊发烫。
“我跟警察吵架,是因为他们不负责任,是因为他们没把你的事放在心上。”
他的眼神,变得很认真,很严肃。
“你是我谢姜安的人,我护着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会嫌你麻烦?”
“我是……你的人?”我重复着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我的脸颊,一下子就红透了,像熟透了的苹果。
“不然呢?”他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抹笑,驱散了他脸上所有的沉郁,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玩世不恭的谢姜安。
“难不成,你还想做别人的人?”
我赶紧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想!我不想!我只想做你的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脸颊更烫了,我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看着我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朗。
“你啊。”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眼泪,不知不觉就停了。
“那……那个流浪汉,怎么办?”我小声问,心里还是有点隐隐的不安。
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是在安抚我:“放心,我不会放过他的。”
“可是警察说……线索不够。”
“警察不管,我管。”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县城就这么大,他一个流浪汉,能跑到哪里去?我谢姜安想找的人,还没有找不到的。”
“可是……会不会很麻烦?”我抬头,看着他的下巴,“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我的事?”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就是我最大的事。”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猛地漏跳了一拍。
眼眶,又有点湿润了。
“谢姜安。”我小声喊他。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我憋了很久了。
从他第一次把我从那个地狱一样的家里带出来,从他给我买第一顿饭,从他给我找地方住,从他一次次地保护我,我就想问了。
我一无是处,一无所有,长得不好看,性格又懦弱,像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他低头,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因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我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你眼里的光。”
“眼里的光?”我不解,“我哪里有什么光?”
我明明,就是一个活在阴沟里的人,连抬头看天的勇气都没有。
“有。”他很肯定地点头,“那天,我给你买了一个烤红薯,你吃得满脸都是,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他说的那天,是我被他救出来的第三天。
那天很冷,下着小雨,他带我去街边的小摊,买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那是我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记得,当时我吃得太急,嘴角沾了一点红薯的皮,他笑着,用纸巾帮我擦掉了。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注意到我了。
原来,我眼里的光,他看到了。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次的眼泪,是甜的。
我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感受着他的心跳。
“谢姜安。”我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从阴沟里拉出来。
谢谢你,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他的手,紧紧地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
“傻子。”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跟我,说什么谢谢?”
病房外面的阳光,越来越暖了。
透过玻璃窗,洒在我们身上,像是给我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的烟草味,和皂角的清香。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因为,有他。
有谢姜安。
他会保护我,会陪着我,会牵着我的手,走过那些黑暗的路。
我闭上眼睛,嘴角,缓缓地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真好。
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