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越落越密,冰凉的雨珠砸在脸上,混着额头淌下来的血,糊得我眼前一片猩红。
意识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间,我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谢乖乖嘶哑的叫声——那声音不像平日里的软乎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凶狠,撞得整条巷子都嗡嗡响。
我费力地掀了掀眼皮,视线模糊里,看见那个小小的黄色影子正疯了似的往这边冲。
它的毛发被雨水浇得透湿,黏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尾巴却竖得笔直,像一杆不屈的小旗。
它跑到流浪汉脚边,没等那人反应过来,就猛地跳起来,狠狠咬在了他攥着棍子的手腕上。
“嗷——”流浪汉疼得怪叫一声,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甩着手腕,想把谢乖乖甩下去,可谢乖乖咬得死死的,尖利的牙齿嵌进他的皮肉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声。
我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想喊它快跑,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流浪汉彻底恼羞成怒了,他一脚踹在谢乖乖的肚子上。
那一脚很重,我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噗”响,谢乖乖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直直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巷子的墙壁上,又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四条腿却抖得厉害,刚撑起一点身子,就又重重摔了下去。
它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那双平日里总是湿漉漉、亮晶晶的黑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里面映着我的影子,映着漫天的雨丝,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流浪汉骂骂咧咧地捡起地上的棍子,眼神阴鸷地盯着谢乖乖,像是要把刚才的疼都报复回来。
他一步步走过去,高高举起了棍子。
“不要——”我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破了的风箱。
谢乖乖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受伤的身体,再次朝着流浪汉扑了过去。
它跳得很低,却还是死死咬住了他的裤腿,任凭流浪汉的棍子一下下落在它的背上、头上。
棍子打在身上的闷响,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比打在我自己身上还要疼。
我看见谢乖乖的毛发被血染红,看见它的嘴角溢出鲜血,看见它的身体越来越沉,却始终没有松口。
流浪汉大概是被这只小小的、不要命的狗吓住了,他看了一眼巷口,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谢乖乖,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
他使劲踹了谢乖乖一脚,挣脱开它的撕咬,捡起地上的棍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深处跑了,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雨还在下。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谢乖乖。
它躺在地上,小小的身体微微起伏着,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我疯了一样往前爬。
膝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磨出了血,手心被碎石子划破,火辣辣地疼,可我顾不上。
我只想快点爬到它身边,只想抱抱它。
粗糙的水泥地蹭着我的脸颊,混着雨水和血水的泥泞沾了满脸。
我爬得很慢,每动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可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黄色的小身影,那是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巷子里,唯一的光。
终于,我的指尖触到了它的毛。
湿冷的,黏着血和泥。
我用尽全身力气,爬到它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它抱进怀里。
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它的头软软地靠在我的臂弯里,那双黑眼睛半睁着,看着我,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蹭蹭我的手,却再也没有力气了。
“乖乖……”我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看我,乖乖,别睡……”
我用袖子擦着它脸上的血,可越擦越多。
我抱着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哭得撕心裂肺。
“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快跑啊……”
“我还没带你回家吃馒头呢……”
“我还没攒够钱给哥哥买吉他呢……”
我的眼泪砸在它的身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它好像听见了我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像是在安慰我。
然后,它的眼睛缓缓闭上了,那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也彻底停了下来。
再也不会有一只小黄狗,在我起床时蹭我的脚踝了。
再也不会有一只小黄狗,跟着我走街串巷捡废品,叼着石子跑在我前面了。
再也不会有一只小黄狗,在我被欺负的时候,豁出性命保护我了。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再也不会蹦蹦跳跳,再也不会摇着尾巴冲我笑了。
浑身的疼好像在这一刻都爆发了出来,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疼。
可比身体更疼的,是心。
那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然后一点点捏碎,疼得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丝打在我的身上,我却感觉不到冷了。
怀里的温度一点点流失,那点属于谢乖乖的、暖烘烘的温度,很快就被雨水浇透了。
我抱着它,瘫在冰冷的巷子里,看着漫天的雨幕,眼前的世界一点点变黑。
哥哥的脸在我眼前晃过,他笑着说“缘落,回家了”,他的手很暖,摸着我的头发。
我还想回家。
我还想喝哥哥煮的粥。
我还想给他买吉他。
可是,我好累啊。
眼皮越来越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怀里的小黄狗,再也不会动了。
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最后一滴眼泪滑落下来。
意识彻底沉了下去,我晕了过去。
消毒水的味道是先于意识钻进鼻腔的,尖锐又冰冷,呛得我皱紧了眉头。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我费力地掀了掀,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白,慢慢才聚焦——是医院的天花板,惨白的,贴着一块小小的输液瓶挂钩,银色的钩子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手背上隐隐作痛,低头看时,一根细细的针头扎在血管里,透明的药液正顺着软管,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透明的墨菲氏滴管里,发出微弱的“嘀嗒”声。
身上换了干净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料子很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敷着一层清凉的药膏,那些被踢打出来的淤青和擦伤,被药膏盖着,疼意淡了些,却依旧能感觉到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软。
我动了动手指,想坐起来,却听见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医生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严肃:“这孩子伤得不轻,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轻微脑震荡,额头那道口子再深一点就危险了。幸好送来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后果不堪设想。住院费和治疗费先缴一下,后续还要观察两天。”
然后是哥哥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我从没听过的疲惫:“多少钱?”
“三千二。”
三千二。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僵住,指尖蜷缩起来,攥得发白。
三千二,那是我们两个月的房租钱啊。
我想起我们住的那栋二层小楼,想起漏雨的屋顶,想起哥哥每天天不亮就去学校,放学还要去打零工,想起他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个皱巴巴的存折,上面的数字,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我又给哥哥添麻烦了。
我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却不敢掉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哥哥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领口沾着泥渍,裤脚卷着,湿漉漉的,应该是被雨水泡的。
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像泼了墨,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泥地里爬出来。
他看见我醒了,原本疲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脚步快了些,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只能摇摇头。
他伸出手,想摸摸我的头,手抬到半空中,又停住了,大概是怕碰疼我。
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想吃点什么?”他又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我去给你买。”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心里的委屈和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问出了一句话:“哥哥,谢乖乖呢?”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
脸上的那点光亮,瞬间就熄灭了,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和一种我看不懂的难过。
他站在床边,沉默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它去了一个没有灾难的地方。那里有吃不完的馒头,有晒不完的太阳,再也不会有人欺负它了。”
我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巷子里那声沉闷的撞击,那根高高举起的棍子,那片染血的黄毛,还有它最后看向我的眼神,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我不该哭,不该给哥哥添麻烦。
他已经够累了,他要上学,要打零工,要交房租,现在还要为我的医药费发愁。
可是我忍不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失控的呜咽。
“我要谢乖乖……”我哭着喊,声音撕心裂肺,“我要它回来……哥哥你让它回来好不好……”
我胡乱地抓着床单,蹬着腿,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出来。
我知道我很任性,我知道我很不懂事,可是我真的好累啊。
身体的疼,心里的疼,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哥哥站在床边,看着我大吵大闹,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拳的手,指节泛着白。
“够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凶,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爆发。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脾气。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眼泪还挂在脸上,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看着我,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发泄,把那些我从来不知道的辛苦,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你以为我容易吗?”他的声音发颤,“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工地搬砖,搬完砖还要跑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还要写作业,还要担心房租够不够,担心你有没有吃饱穿暖。”
“我今天下午本来有一场很重要的考试,为了找你,我旷考了!”
“医药费是我们两个月的房租!交了医药费,我们下个月就要睡大街了你知不知道!”
“我拼命赚钱,拼命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一点?为什么非要乱跑?为什么非要让我担心?”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比身上的伤还要疼。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疲惫的脸,突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不难过,他只是把难过都藏在了心里。他不是不累,他只是把累都扛在了肩上。
他也只是个少年啊。
他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委屈。
可是他在我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柔的、强大的哥哥。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沉默的对峙伴奏。
我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哥哥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放软了,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输液瓶里的药液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惨白的天花板,眼泪越流越多。
我好像,真的太不懂事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透着一股洗不干净的冷。
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压着,连一丝缝隙都不肯露,病房里的光线依旧惨白,消毒水的味道漫在空气里,涩得人鼻子发酸。
我躺在床上,盯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一滴,又一滴,像慢下来的时间。
一整个早上,哥哥都没有来。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我以为是他,猛地转过头去,看见的却是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姐姐。
她手里端着换药盘,步子放得很轻,走到床边,弯腰替我检查手背上的针头,又看了看我胳膊上的药膏。
“小姑娘,今天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日里的风。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喉咙里堵得慌,说不出话。
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低落,笑了笑,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别担心,恢复得挺好的,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我看着她,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小声问:“护士姐姐,我……我是怎么来医院的?”
护士姐姐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放下手里的镊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声说:“是你哥哥送你来的。那天雨下得可真大啊,跟瓢泼似的。他抱着你冲进急诊室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分不清是你的,还是他的。”
我的心猛地一揪,指尖攥紧了床单。
“听急诊室的护士说,他跑了三条街才打到车。”护士姐姐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感叹。
“他怀里抱着你,生怕你摔着,跑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泥水里,脚后跟都磨破了,全是血口子。到医院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急的。”
“他抓着医生的手,话都说不利索了,一个劲地说‘医生你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他守在抢救室外面,一守就是一整夜。我们让他去歇会儿,他不肯,就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天亮的时候,他的校服都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上面的泥渍和血渍糊成一团,狼狈得很。”
“他比你还紧张呢。”护士姐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昨天你醒了,他本来想进来的,又怕自己一身狼狈吓到你,就蹲在走廊里,对着窗户理了半天的头发,擦了半天的脸,才敢推门进来。”
护士姐姐的话,一句一句,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我想起早上他进来时的样子——乱糟糟的头发,浓重的黑眼圈,干裂的嘴唇,还有手背上的划痕。
我想起他吼我的时候,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他说的那些话,那些我从来不知道的辛苦。
我想起他抱着我,光着脚在雨里跑了三条街。
雨那么大,路那么滑,他的脚一定很疼吧。
他蹲在抢救室外面的时候,心里一定很害怕吧。
怕我醒不过来。
怕他再也没有我这个妹妹了。
我以为他生气了,以为他不管我了,可他只是躲在了外面,躲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独自舔舐着自己的疲惫和恐慌。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想起谢乖乖,想起它最后躺在我怀里的样子。
我想起哥哥,想起他为我做的一切。
我好像总是在给他添麻烦。
总是让他担心,让他累。
护士姐姐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张纸巾:“别哭啦,你哥哥是个好孩子,对你真好。你要快点好起来,别再让他担心了。”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护士姐姐收拾好换药盘,站起身,又叮嘱了我几句,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点,一缕微弱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落在了窗台上。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小路上,积着浅浅的雨水,倒映着天空的影子。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想起哥哥说的话。
他说,他会让我过上好日子的。
他说,一定会的。
我攥紧了拳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哥哥。
对不起。
我以后一定会乖乖的。
再也不会乱跑了。
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你在哪里?
我想你了。
晨光是被切碎的,透过卫生院病房蒙着灰的玻璃窗,稀稀拉拉地洒在浅蓝条纹的床单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耳边还嗡嗡地响着消毒水的味道,头沉得像是灌了铅,眼皮重得掀不开,可那两道声音,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一下一下,疼得人没法再装睡。
是谢姜安的声音。
他的声音平时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揣着颗糖,说话的时候都能漏出点甜来,可现在不一样,那声音沉得厉害,像是裹了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咬得又重又狠,砸在空气里都能听见回响。
“线索不够?”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半点温度都没有,“警察同志,麻烦你睁大眼睛看看,她才多大?十五岁!那个流浪汉把她堵在小巷子,动手打她,还想做那种事,这叫线索不够?”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小县城特有的敷衍和不耐烦,是派出所的人。
警察皱眉看了看我身上的伤,又翻了翻笔录,轻飘飘地说了句“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乱跑”。
“小谢啊,不是我们不办事。”
那警察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不以为意。
“你看啊,那流浪汉是个外来的,无家可归,没身份证没住处,跟个幽灵似的,上哪儿找去?再说了,你看那小姑娘身上的伤,也就是些淤青擦伤,不算严重,这事儿啊,真没必要这么较真。”
“不算严重?”
谢姜安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压得极低,却更让人觉得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