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汽氤氲了半天才散,我踩着拖鞋出来的时候,浑身都裹着一股甜甜的沐浴露香味,是哥哥前几天在夜市上买的,便宜的橘子味,却好闻得让人心安。
我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料子软软的,是哥哥用他的旧T恤改的,领口还有点大,我抬手扯了扯,脚步轻快地往房间走。
哥哥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台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那点疲惫。
他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过来,头发还湿着呢。”
我乖乖地走过去,坐在他面前的小凳子上,刚坐下,后脑勺就贴上了一片温热。
哥哥的手穿过我的发丝,毛巾轻轻擦过发梢,带起一阵舒服的痒。我忍不住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他擦得很轻,很慢,生怕扯疼了我。
以前我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打结打得厉害,他每次梳都要费好大的劲,却从来没抱怨过。
现在他的手指穿过发丝,很顺畅,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
“以后别再用冷水洗碗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后怕的喑哑,“手都冻坏了,疼不疼?”
我抿了抿唇,把脸埋在膝盖上,小声说:“不疼。”
他没说话,只是梳头发的力道又轻了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我的橘子沐浴露香,像一床暖融融的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梳子,摸了摸我的头发:“干了。”
我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顺顺的,软软的,不再是以前那副乱糟糟的样子。
我笑了笑,转身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哥哥,我们一起睡觉好不好?”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弹了弹我的额头,眼底却漾着笑意:“你都多大了,还黏人。”
我不依不饶,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就要一起睡,就要嘛。”
他拗不过我,只好点头:“好好好,一起睡。”
我欢呼一声,立马爬到床上,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一大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过来!”
他熄了台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刚好照亮我们两个人。
他躺下来的时候,床轻轻陷下去一块,我往他身边凑了凑,几乎贴在他的胳膊上。
“今天在学校,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我仰着头问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侧过身,看着我,声音轻轻的,像晚风拂过耳畔:“今天上体育课,我们班男生比赛跑步,班长摔了个四脚朝天,手里的篮球滚出去老远,逗得全班都笑了。”
“然后呢?”我追问,耳朵贴得更近了些。
“然后他爬起来,拍了拍灰,还嘴硬说自己是故意的,想看看草地软不软。”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清朗。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说老师的唠叨,说同学的糗事,说黑板上写不完的公式。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我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的衣领,橘子味和皂角味混在一起,好闻得不得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听着哥哥说话睡觉,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他还在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只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缘落?”他低低地叫了我一声。
我没力气回应,只是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嘴角弯着甜甜的弧度。
我又陷进那个奇怪的梦里了。
梦里的天是泼墨似的蓝,云絮轻飘飘地挂着,风里裹着桃花瓣的甜香,落到鼻尖,痒丝丝的。
我已经在这个叫桃花谷的地方待了好些日子,谷里的人都和善,阿婆教我认草药,大叔教我辨识穴位,我身上穿着最普通的青色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却干净得很。
谷里的人总说我好看,说我的眼睛像谷口那条小溪的水,清凌凌的,能映出月亮来。
我只是笑,不说话,心里却隐隐觉得,这样的日子像一场偷来的梦,总怕醒。
这天的日头正好,暖融融地晒在背上。
我挎着竹篮,踩着青石板往山上去,篮里已经装了半篮的柴胡和薄荷。
阿婆说,溪边的车前草长得旺,让我去采些回来,晒成干草,冬天好用。
我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下走,没多远就听见了溪水潺潺的声响。
清亮的溪水绕着青石淌,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偶尔有几尾小鱼摆着尾巴游过,搅碎了水面的阳光。
我刚蹲下身,指尖还没碰到那丛绿油油的车前草,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野兽的腥气,是人的血,带着点冷冽的铁味,混在溪水的清甜里,突兀得让人心里一紧。
我皱了皱眉,站起身,循着那股味道往前走。
溪水拐了个弯,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血腥味越来越浓。
我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手里的镰刀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芦苇丛深处,果然躺着一个人。
他侧着身子,一身玄色的劲装被鲜血浸透,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乌黑的发丝散乱地铺在青石上,沾着血污和草屑,一条玄色的发带松松地系着,大半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我的脚步顿住了,呼吸都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我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了他额前的乱发。
那一刻,我的心跳几乎停了。
那张脸,分明就是谢姜安的模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薄唇,甚至连笑起来时眼角会弯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只是梦里的他,比现实里的哥哥更添了几分英气——他的头发高高地束成一个马尾,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衬得那双眼睛更亮,像淬了星光的黑曜石。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因为失血而泛着一点不正常的嫣红。
他浑身都在发烫,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胸口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染红了潺潺流过的溪水。
“喂……”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你醒醒?”
他没动静,眉头却蹙了蹙,像是疼极了。
我慌了神,也顾不上害怕了。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我把竹篮扔在一边,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烫得缩回了手。
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像一团火。我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的胳膊架到我的肩膀上。
他很高,很瘦,却意外的沉。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粗布衣裳的领口被扯得歪了,头发散下来,沾了满脸的汗。
溪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冰凉的水浸进鞋里,冻得我脚趾发麻。可我不敢停,我怕一停,这个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认得他的脸,认得那双眉眼,哪怕他穿着陌生的衣裳,梳着陌生的发式,我也认得。
他是谢姜安。
是我的哥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死。
山路崎岖,我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
他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脖颈,带着一点浅浅的血腥味。
我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我的心跟着揪紧。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见了谷里的青瓦白墙。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我松了一口气,脚步却更沉了。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拖回了我住的那间小木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
我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扯过干净的粗布被子盖在他身上。
他的眉头依旧蹙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心里乱糟糟的。
这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为什么他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
我蹲在床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我心里一紧,转身就往外跑——我要去找阿婆,我要救他。
屋外的桃花还在落,瓣瓣飞红,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我跑过青石板路,跑过开满野花的田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桃花的甜香。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
醒过来。
你一定要醒过来。
阿婆来得很快,脚步踩着青石板,带着一股淡淡的艾香。
她进屋时,目光扫过床上的人,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才松了口气,声音带着谷里人特有的温和:“不妨事,是中了软筋散,只是暂时说不了话,伤口看着吓人,没伤着脏腑。”
她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又递给我一包捣碎的草药:“药丸给他含着,草药加水煮沸,敷在伤口上,一日三次。这小子命硬,撑得过来。”
我接过药,指尖触到瓷瓶的凉意,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阿婆又叮嘱了几句忌口的话,便转身走了,留下满屋子的药香,混着桃花的甜气,漫得人心里发暖。
我去灶房烧水煮药,火光映着我的脸,明明灭灭的。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草药的味道渐渐散开,我看着那些沉浮的叶片,心里却总想着床上的人——想着他那张和谢姜安一模一样的脸,想着他高束的马尾,想着他哪怕昏迷着,眉眼间也带着的那股桀骜的英气。
药煮好了,我用布巾裹着砂锅的提手,端着药汁和药丸往房间走。
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棂缝里钻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色添了一点暖意。
他还昏着,睫毛长长的,垂在眼睑下,像两把小扇子。
玄色的劲装被我换了下来,扔在床边的凳子上,伤口上已经敷了一层草药,用干净的布条缠着。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床边,仔细地看着他。
他是真的很好看。
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又漂亮。
皮肤是那种冷白的颜色,沾着一点未擦干净的血痕,非但不狼狈,反而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和哥哥的温和不同,他的眉眼间带着一股野性的锋芒,像山野间的狼,危险,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我看得有些出神,指尖不知不觉地伸了过去,想替他拂去脸颊上的那一点血渍。
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灼人的温度。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星子,带着警惕和锐利,直直地撞进我的眼底。
我吓了一跳,指尖僵在半空中,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快要炸开。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强劲的力道突然拽住了我的手腕。
天旋地转间,我已经被他压在了床上,后背撞在柔软的被褥上,闷哼了一声。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的,身上的绑带松了些,玄色的劲装被褪到了腰际,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和腰腹。
肌理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和力量,汗水顺着锁骨滑下来,没入腰间的布条里。
他的头发散了,高束的马尾垂下来,几缕黑发贴在他汗湿的额角,眼神沉得像潭水。
一把冰凉的匕首抵在了我的腰间。
是我放在床头的那把用来削草药的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在了手里。
刀刃很薄,贴着我的衣料,冷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他的呼吸有点急,喷在我的脖颈间,带着草药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看着我,眉头紧蹙,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一点低沉的气音,带着浓浓的警惕。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很烫,贴着我的地方,像一团火。
他的力道很大,攥着我手腕的手,指节泛白,却又没有真的弄疼我。
“你别紧张。”我慌慌张张地开口,声音有点发颤,“我不是坏人,是我把你从溪边救回来的。”
他的眼神更沉了,匕首又往我腰间压了压,却没有再用力。
“阿婆说你中了软筋散,暂时说不了话。”我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我给你敷了草药,还煮了药,你要是不信,可以摸摸你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我动了动被他攥着的手腕,示意他看我放在床边的药碗。
他的目光顺着我的手,落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汁上,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的警惕渐渐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疑惑和探究。
我能感觉到他抵在我腰间的匕首,力道松了些。
“我叫缘落。”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里是桃花谷,没有人会伤害你。”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的脸颊都要烧起来了。
他的眼神很亮,像带着钩子,看得我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终于,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渐渐松开了,抵在我腰间的匕首也被他收了回去,扔在了一边的床榻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大概是药效还没过去,又或者是失血过多,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我刚想开口问他要不要紧,他突然往前一倾,整个人都倒在了我的身上。
温热的胸膛贴着我的肩膀,他的头埋在我的颈窝,呼吸浅浅的,带着一点灼热的温度。
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擦过我的皮肤,痒丝丝的,像蝴蝶的翅膀。
他的身体很沉,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推开他。
满屋子的药香和桃花香,混着他身上的气息,缠缠绵绵地绕在鼻尖。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我们交叠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