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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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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是被一阵很轻很轻的关门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哐当”一声的巨响,是门轴被小心翼翼抬起一点,再慢慢挪开,最后又轻轻落回门框里的动静,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舍不得惊起。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雨而晕开的水渍,它像一幅模糊的地图,横七竖八的纹路里,藏着这个秋天所有的凉。

哥哥已经走了。

他的书包应该是昨晚就收拾好的,就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我睡前还看见那深蓝色的帆布包上沾着的几点墨水渍,是他昨天写作业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现在矮柜上空空的,只有他早上喝剩下的半杯白开水,杯壁上还凝着薄薄的一层水汽,凉得很快,就像这个家里的温度,总需要两个人凑在一起,才能勉强焐热一点点。

我在床上又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是懒,是身体里的骨头好像被昨晚的秋风浸透了,每动一下,都带着细细密密的疼。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我伸出手去抓,抓到的只有满手的凉。

谢乖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它就蜷在我的脚边,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黄狗,暖烘烘的一团,像个小小的暖炉。

它大概是察觉到我醒了,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我,尾巴轻轻扫了扫我的脚踝,软乎乎的,带着点痒。

“醒啦。”我哑着嗓子跟它说话,声音很轻,怕惊到这个还没完全醒透的清晨。

“哥哥上学去了,没叫我们。”

谢乖乖“呜呜”了两声,又往我脚边蹭了蹭,把脑袋埋进了被子的褶皱里。

我知道哥哥是不忍心叫我。

他总是这样,天不亮就起床,煮好粥,煎一个鸡蛋,然后把我的那份放在锅里温着,自己背着书包就往学校跑。

他怕我起太早,累着,也怕我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怕我问他昨晚是不是又熬夜写作业,又或者,是在担心下个月的房租。

我们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房子是哥哥找的,二层的小楼,看着挺大,其实内里早就破败不堪了。

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窗户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屋顶漏雨,一到下雨天,客厅里就得摆上三个盆接水,叮叮咚咚的,倒也算是一种热闹。

这里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拮据,但这是我们的家。

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的家。

我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脚刚落地,就打了个寒颤。

地板是水泥的,没铺瓷砖,也没铺地板革,凉得像冰。

我趿拉着哥哥给我买的那双粉色拖鞋,鞋尖已经有点磨破了,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洗漱间很小,挤在厨房的旁边,只有一个破旧的洗脸池和一个掉了漆的马桶。

水龙头拧开,水流细得像线,“滴答滴答”地流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积满了一盆水。

水是真的凉,刚把手伸进去,就冻得我一哆嗦,指尖瞬间就红了,像熟透了的樱桃。

我往脸上撩了两把水,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

镜子是模糊的,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我用袖子擦了擦,才勉强看清自己的脸。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像两汪沉寂的湖水。

头发乱糟糟的,是哥哥昨天晚上帮我梳的,他的手很笨,总是梳得歪歪扭扭的,但我舍不得拆开,就这么乱着,也挺好。

洗完脸,我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里面的粥还温着,冒着淡淡的热气。

哥哥煎的鸡蛋躺在盘子里,金黄的,边缘有点焦脆,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我盛了一碗粥,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慢慢地喝。

粥是白粥,没放糖,也没放菜,寡淡得很,但我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生怕浪费了一点。

谢乖乖蹲在我的脚边,眼巴巴地看着我,尾巴摇得飞快。

“等会儿,给你留了。”

我低头跟它说,夹起一小块鸡蛋,放在手心里,递到它的嘴边。

它小心翼翼地叼过去,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的,像个懂事的孩子。

谢乖乖是我的小宝贝,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

我从来不会亏待它,哪怕我自己吃得再差,也会给它留一口。

吃完早饭,我把碗洗干净,放进碗柜里。

洗碗的水还是凉的,冻得我的手又红又肿,指尖发麻。

我甩了甩手,想把那股凉意甩掉,可它就像附骨之疽,怎么甩也甩不掉。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是哥哥用旧衣服改的,灰扑扑的,上面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我闲着没事的时候绣的。

我把袋子挎在肩上,又蹲下来,摸了摸谢乖乖的头:“走啦,我们今天出去找活干。”

谢乖乖好像听懂了,欢快地叫了两声,围着我转了两圈。

我锁上门,钥匙揣进兜里,攥得紧紧的。

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上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是哥哥在夜市上给我买的,五毛钱一个,摇起来“叮铃叮铃”的,很好听。

走出楼道,一阵秋风扑面而来,带着落叶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城市底层的,浑浊的气息。

天很蓝,云很淡,阳光很好,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那股寒意。

街上已经很热闹了,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行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或疲惫或麻木的神情,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背着布袋子,牵着一只小黄狗的小女孩。

我牵着谢乖乖,沿着马路边走,眼睛不停地打量着路边的店铺。

早餐店已经收摊了,老板正在擦桌子,看见我,皱了皱眉,挥了挥手,意思是不招人了。

服装店的橱窗里挂着漂亮的裙子,我多看了两眼,老板娘就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撇了撇:“小孩,我们这里不招童工,快走快走。”

水果店的老板倒是挺和善,他看我可怜,给了我一个烂了半边的苹果,说:“小姑娘,我这里真的不需要人,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我道了谢,把苹果递给谢乖乖,它闻了闻,吃了起来。

我牵着它,继续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有点头晕。

我的肚子有点饿了,早上喝的那碗粥早就消化完了。

我摸了摸兜里的钱,只有几块零钱,是哥哥昨天给我的,让我买水喝。

我舍不得花,攥着,就像攥着救命的稻草。

走了不知道多久,腿已经酸得不行了,脚上的拖鞋磨得脚后跟生疼。

谢乖乖也有点累了,脚步慢了下来,舌头伸得长长的,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我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把谢乖乖抱在怀里,轻轻揉着它的背。

路边的垃圾桶里,扔着一个吃剩的汉堡盒子,包装纸还很新。

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咽了咽口水。

要是在以前,我肯定会觉得那个很恶心,但是现在,我竟然有点羡慕那个扔掉汉堡的人。

我甩了甩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掉。

我不能这么想。

我要赚钱,要给哥哥买生日礼物。

念念姐姐昨天跟我说,哥哥的生日在12月24日,还有两个多月。

哥哥最喜欢的就是吉他,但是吉他很贵,最便宜的也要好几百块。

我知道自己赚钱少,但是我想试试。

哥哥对我那么好,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救出来,给我一个家,给我温暖,给我所有他能给的一切。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

歇了一会儿,我又牵着谢乖乖,继续往前走。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我找到了一家小饭厅。

饭厅很小,只有几张桌子,装修得很简陋,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写着各种家常菜的名字。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看见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耐烦地问:“小孩,干什么的?”

“阿姨,我想找活干,洗碗也行,打杂也行,我什么都能干。”

我小心翼翼地说,声音有点发颤,“我不要太多钱,给一点就行。”

老板娘撇了撇嘴,又看了看我身边的谢乖乖,皱着眉说:“狗不能带进去,拴在外面。还有,洗碗很累的,你一个小孩,能干得了吗?”

“能,我能干得了!”我赶紧点头,生怕她反悔,“我洗得又快又干净,真的!”

老板娘想了想,大概是觉得我便宜,又好欺负,就挥了挥手:“行吧,进来吧。先说好,洗碗一个小时两块钱,打碎了东西要赔的。还有,不准偷懒,要是被我发现你偷懒,一分钱都没有。”

“谢谢阿姨!”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赶紧把谢乖乖拴在门口的柱子上,摸了摸它的头,“乖乖,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谢乖乖“呜呜”了两声,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

我转身跑进了饭厅的后厨。

后厨很小,油烟味很重,呛得我直咳嗽。

水槽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碗碟,油腻腻的,沾着食物的残渣,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啦啦地流着,水是冰凉的,比早上洗脸的水还要凉。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洗啊!”老板娘在我身后吼了一声,吓了我一跳。

我赶紧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

刺骨的凉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到胳膊,冻得我浑身发抖。

我咬着牙,拿起一个碗,挤了一点洗洁精,用力地搓了起来。

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手上,滑溜溜的,碗碟很容易打滑,我小心翼翼地拿着,生怕摔碎了。

后厨里很吵,炉灶的轰鸣声,老板娘的呵斥声,还有客人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曲。

我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洗碗。

碗碟真的很多,洗了一个又一个,胳膊酸得不行,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变得皱巴巴的,像脱水的葡萄干。

水很凉,凉得我的骨头都疼,每洗一个碗,都像是在受刑。

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了,想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想转身跑出去,但是一想到哥哥,想到那个吉他,我就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哥哥那么努力,每天上学,放学还要去打零工,晚上回来还要写作业,他都没有喊过累,我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慢慢地往西斜,后厨的光线越来越暗。

我洗了一个上午,又洗了一个下午,水槽里的碗碟终于见了底。

我的腿站得麻木了,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手也冻得失去了知觉,连攥紧拳头都很困难。

我看着自己的手,红肿红肿的,上面还划了几道小小的口子,是被碗碟的边缘划破的,隐隐地疼。

老板娘走了过来,看了看水槽,又看了看我,撇了撇嘴:“行吧,还挺能干的。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歇了。

我拿起最后一个碗,想把它放进碗柜里。

大概是因为太累了,手一抖,碗“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好几瓣。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下来的后厨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老板娘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她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尖着嗓子吼道:“你干什么吃的!毛手毛脚的!这个碗是我新买的,十块钱一个!你得赔!”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我不是故意的……阿姨,我……”

“不是故意的就完了?”老板娘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摔坏了东西就要赔!你今天洗了八个小时的碗,一共十六块钱,扣掉十块钱的碗钱,你还得倒贴我四块钱!”

我懵了。

我洗了整整一天的碗,冻得手脚发麻,累得直不起腰,最后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倒贴钱?

这怎么可能?

“阿姨,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哽咽着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没有钱……我真的没有钱……”

“没有钱?”老板娘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没有钱就别出来干活!小小年纪,不学好,跑到这里来混饭吃,还打碎我的东西!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赔钱,就别想走!”

她伸手就要来拽我,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灶台,疼得我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老板娘,算了吧,一个小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我抬头一看,是张阿姨,她是饭厅的服务员,人很好,中午的时候,还偷偷给了我一个馒头。

张阿姨走了过来,挡在我的身前,对着老板娘笑了笑:“老板娘,这碗就算了吧,一个碗而已,不值多少钱。你看这孩子,冻得手都红了,洗了一天的碗,也不容易。”

老板娘瞪了张阿姨一眼:“张桂芬,你少多管闲事!这是我的店,我说了算!”

“老板娘,我不是多管闲事。”张阿姨还是笑着,语气却很坚定。

“这孩子看着就可怜,你就别为难她了。再说了,传出去,人家还说你欺负小孩子,影响你做生意,对吧?”

老板娘愣了愣,大概是觉得张阿姨说的有道理,她瞥了我一眼,狠狠地啐了一口:“算你走运!滚吧!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松了一口气,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张阿姨转过身,递给我一张纸巾,温柔地说:“别哭了,孩子。拿着,这是你今天的工钱。”

我低头一看,张阿姨的手里拿着二十块钱。

“张阿姨,这……”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拿着吧。”张阿姨把钱塞进我的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板娘扣了你的钱,这是我自己给你的。别嫌少,买点东西吃,暖暖身子。”

“谢谢张阿姨……”我哽咽着说,紧紧地攥着那二十块钱,像是攥着一团火,暖烘烘的,“我……我以后会还你的……”

“不用还。”张阿姨笑了笑,“快走吧,你家的小狗还在外面等你呢。”

我点了点头,擦干眼泪,转身跑出了后厨。

谢乖乖还拴在门口的柱子上,看见我出来,它立刻摇着尾巴,冲着我叫了两声,声音里满是焦急。

我解开绳子,把它抱在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滴落在它的毛上。

我抱着谢乖乖,慢慢地走出了那条小巷。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里的二十块钱,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带着张阿姨手心的温度。

我看着那二十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明明是自己不小心摔碎了碗,却要被那样苛责,那样刁难。明明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却只得到这样的结果。

老板娘的嘴脸,老板娘的呵斥,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隐隐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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