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震得耳膜发疼。
颈窝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像是又昏了过去。
我偏过头,看着他汗湿的发顶,看着他露出来的漂亮的后颈,心里忽然软软的。
这个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明明刚才还拿着刀对着我,现在却像个没安全感的孩子,窝在我的颈窝里。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细腻的触感。
他似乎感觉到了,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我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夜色漫进小木屋的时候,山风卷着桃花瓣,敲了敲窗棂。
我端着重新温过的药汁推开门,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映得满室光影明明灭灭。
他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玄色劲装被随意地搭在床尾,身上只裹着我找给他的干净布条,露出的肩颈线条利落流畅,带着薄汗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高束的马尾松了些,几缕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的锋芒。
他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药碗上,不像白日那般带着凛冽的警惕,却也多了几分疏离的审视。
我走过去,把药碗递到他面前。瓷碗温温热热的,带着草药的清苦香气。
他没接,只是看着我,眉头微蹙。
我知道他是不信。白日里那把抵在腰间的匕首,还带着凉飕飕的意,他这样的人,怕是早就把“防人之心”刻进了骨子里。
我没说话,端着药碗,自己喝了一口。
草药的苦味瞬间漫开,从舌尖涩到舌根,我皱了皱眉,却还是把碗重新递到他面前,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无声的坦荡。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的瞳孔里,亮得像星子。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晌,又扫过那碗药汁,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瓷碗的力道很轻。
仰头喝药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线条干净又漂亮。
一碗药见了底,他把空碗递回来,唇瓣沾了点药渍,泛着淡淡的湿意。
我接过碗,转身想去灶房清洗,却听见身后传来一点细碎的声响。
回头看时,他正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布条,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嫌弃这简陋的包扎太过碍眼。
我想起白日里替他换衣服时的慌乱,脸颊微微发烫,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青色粗布衣裳。
是阿婆给我的,料子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把衣服递给他:“换上吧,比布条舒服些。”
他抬眼看了看那件衣裳,又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接了过去。
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掌心,惊得我心里一跳。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有他起身时,床铺轻轻晃动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却没有了白日的攻击性。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又晃了晃,桃花的甜香混着草药的清苦,漫了满室。
我攥着衣角,心里乱糟糟的。
这个和谢姜安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落在了桃花谷的溪畔,也落在了我这颗平静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听见他穿好衣服的声音,刚想转身,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
“药里加了蜜,”我小声说,声音有点发颤,“不那么苦了。”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风卷着桃花瓣,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慢慢转过身。
他站在烛光里,穿着那件青色的粗布衣裳,宽大的衣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高束的马尾还在,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眉眼间的桀骜被夜色柔化了几分,竟透出一点少年人的干净来。
他看着我,眼神沉沉的,像盛满了桃花谷的夜。
意识是被谢乖乖急促的叫声拽回来的。
我猛地睁开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梦里桃花谷的药香和血腥味还缠在鼻尖,眼前却是熟悉的天花板,那块漏雨的水渍还在,像一道浅浅的疤。
谢乖乖扒着床沿,小黄毛湿漉漉的,正着急地冲我呜呜叫,爪子一下下拍着床板,大概是见我睡得太沉,又翻来覆去地做噩梦,担心了。
我抬手摸了摸它的头,指尖还在发颤。
窗外的天蒙蒙亮,哥哥的位置已经空了,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皂角味,他又没叫我,悄无声息地去学校了。
我坐起身,浑身都是冷汗,睡衣黏在背上,凉飕飕的。
那个梦太真实了,梦里那个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他抵在我腰间的匕首,落在我颈窝的呼吸,还有满室的药香,都清晰得像发生过一样。
我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画面甩掉,却忍不住想起哥哥。
为什么会梦见他?
我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起身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我才稍微清醒了些。
今天不打算去找洗碗或者扫地的活了,念念姐姐说过,捡废品虽然赚得少,但胜在安稳,不用看人脸色。
我换了件最旧的灰色外套,裤子上还有几个补丁,又把头发扎得紧紧的,用布袋子把裤脚绑住,这样捡瓶子的时候就不会被树枝勾住。
谢乖乖跟在我脚边,尾巴摇得欢快,时不时叼起地上的小石子,又吐出来,追着石子跑两圈。
清晨的风带着秋末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
我沿着街边的垃圾桶走,把里面的塑料瓶、易拉罐一个个捡出来,踩扁了塞进布袋子里。
运气不错,早起的环卫工人帮我留了半袋干净的瓶子,小区门口早餐店的阿姨还把装豆浆的纸杯都攒给了我,笑着说:“小姑娘,真勤快。”
我红着脸道谢,心里暖暖的。
原来这个世界,不全是饭厅老板娘那样的嘴脸,也有这么多好心的人。
谢乖乖蹲在我身边,乖乖地摇着尾巴,看着我把袋子越装越满。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布袋子已经沉甸甸的了,我估摸着差不多能卖个七八块钱,心里美滋滋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我想着,再捡一会儿,就去废品站卖掉,然后去买两个馒头,一个给谢乖乖,一个自己吃。
可是走着走着,我就偏离了熟悉的街道。
前面是一片老城区,巷子七拐八弯的,墙壁上满是涂鸦,垃圾桶却比外面多得多。
我看着那些堆得半满的垃圾桶,眼睛亮了亮,犹豫了一下,还是牵着谢乖乖走了进去。
这里果然有很多瓶子,易拉罐在阳光底下闪着光,像一个个小小的元宝。
我弯着腰,不停地捡,谢乖乖也跟着我,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玩得不亦乐乎。
“小姑娘,要瓶子不?我这儿有好多。”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流浪汉,浑身脏兮兮的,头发结成了一缕缕的毡片,脸上的污垢厚得看不清五官,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黑黢黢的皮肤,散发着一股酸腐的臭味。
他手里攥着几个瘪掉的塑料瓶,冲我咧着嘴笑,牙齿黄黑相间,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跟我来,里面巷子多的是,都是好瓶子,没被人捡过。”他说着,就伸手来拉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触到我皮肤的那一刻,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不用了,叔叔,我就在这儿捡就好。”我小声说,声音都在发颤。
“哎,你这孩子,客气啥?”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眼神变得阴恻恻的,“我带你去,保准你赚得多。”
他又伸手来拽我,力道很大,我根本挣不脱。
我慌了,转头去看谢乖乖,却发现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呜呜声。
“放开我!我不去!”我使劲挣扎着,布袋子掉在了地上,瓶子滚了一地。
他根本不理我,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更深的巷子里拖。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很高,把阳光都挡住了,阴森森的。
我拼命地喊,喊“救命”,喊“谢乖乖”,可巷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我的声音被墙壁弹回来,显得格外绝望。
他把我拖到一个废弃的仓库门口,猛地把我推在了地上。
我的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疼得钻心,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小丫头片子,还挺倔。”
他蹲下来,盯着我,眼睛里闪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刮过我的脖子,让我浑身发冷。
“叔叔,我把瓶子都给你,你放我走好不好?”我哭着说,声音都哑了。
他没说话,只是嘿嘿地笑,那笑声像乌鸦的叫声,难听极了。他伸出手,开始扯我的外套。
“不要!”我尖叫起来,拼命地推他,可我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推不动他。
他的手很有力,一下子就把我的外套扯掉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
冷风灌进我的衣服里,我冻得浑身发抖,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
我想起了以前那些可怕的日子,那些冰冷的手,那些恶毒的咒骂,那些挥过来的拳头。
不要。
我不要再经历一次。
我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嗷——”他疼得叫了一声,猛地甩开我。
我被甩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墙壁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捂着手腕,眼睛瞪得通红,刚才的阴恻恻变成了暴怒。“小贱人!敢咬我!”他骂着,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耳光很重,扇在我的左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感觉嘴里一股腥甜,嘴角破了,血渗了出来。
他蹲下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墙上撞。“让你咬我!让你不听话!”
一下,又一下。
我的头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看不见了,只能感觉到疼,钻心的疼。
他的脚踹在我的肚子上,踹在我的背上,每一脚都像要把我的骨头踹碎。
我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只能任由他打骂。
我想反抗,可我的手抬不起来,我的腿动不了,我只能哭,只能喊“哥哥”。
哥哥。
谢姜安。
你在哪里?
我好像听见了谢乖乖的叫声,很远,又很近。
它是不是来找我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
细细的雨丝,打在我的脸上,混着血和泪,冰凉刺骨。
他打累了,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我,大概是怕了,怕我死在这里。
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跑了,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声,还有我微弱的呼吸声。
我躺在地上,浑身都疼,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我的衣服被撕烂了,身上全是泥和血,额头的血还在流,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咸腥的味道让我想吐。
雨越下越大,打在我的身上,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不行。
我不能死。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想把血污眨掉。
我看见巷口的方向,有一个小小的黄色影子在跑,是谢乖乖!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跑得飞快,朝着我这边来。
“乖乖……”我想叫它,却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哥哥还在等我回家。
他放学回家,会给我煮热乎乎的粥,会给我梳头发,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
我还要给他买吉他。
我攒了二十五块钱了,我还要继续捡废品,还要继续洗碗,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买一把最好看的吉他,在12月24日那天,送给哥哥。
我还没有跟他说,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这个虽然破旧但很温暖的家。
我想活下来。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挪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了冰冷的水泥地,还有一片湿漉漉的落叶。
雨还在下,可我好像看见了光。
那光是哥哥的样子,他站在巷口,朝我伸出手,笑着说:“小落,回家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流出了眼泪。
哥哥,我等你。
你快来啊。
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