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用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平静的语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姐姐……”
“等你到了‘家’……要……好好过日子。”
小小的身体绷紧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不属于孩童的、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决绝。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淬了寒冰的细针,精准地刺向姐姐心中最深的恐惧和悲哀:
“若是……若是他伤了你……”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吐出那句足以撕裂黑夜的、沉甸甸的、沾满血泪的叮嘱:
“……别学母亲。”
她终于是在妹妹的话出口后哭出了声音。
我怕啊
我怕啊
我怕啊……
罗父的手,像铁钳般猛地攫住了罗母凌乱的发髻,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将那瘦弱的身躯掼向冰冷的土墙!
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姐姐的手,比意识更快一步,猛地覆上了妹妹惊恐圆睁的双眼。那片黑暗的温热,是她此刻唯一能给予妹妹的庇护。妹妹小小的身体剧烈一颤,几乎同时,那双冰冷的小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而姐姐自己,那双睁大的眼睛,却无法逃避。她清晰地看着母亲的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像一袋被丢弃的谷物,了无生气。看着母亲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看着……那曾经会哭、会喊、会卑微哀求的胸腔,再也没有一丝起伏。
没有呼喊,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
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麻木感,如同浑浊的泥浆,瞬间淹没了姐姐的心脏和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父亲烦躁地抓挠着自己油腻的头发,发出粗重的喘息。他看也没看地上那具曾经是他妻子的躯体,像在处置一件碍事的垃圾,一把扯过呆立一旁的罗贱女。
“你,”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未消的暴戾和不耐烦,“现在去后院,把这晦气东西埋了。”他甚至没有称呼那个名字。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贪婪而急切,开始在屋内翻箱倒柜,嘴里烦躁地嘟囔着:“真他娘的……那死女人藏的银子呢?放哪儿了……”
一把冰冷的、沉重的铁铲被粗暴地塞进她手里,粗糙的木柄硌得她麻木的掌心生疼。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拖起母亲冰冷而僵硬的手臂。那手臂沉重得不像话,如同拖着一截被伐倒的枯木。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艰难地将母亲拖向那个散发着泥土腥气的后院。铁铲拖在地上,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吱呀——吱呀——”声,在死寂的院落里空洞地回响,碾碎了最后一丝属于夜晚的安宁。
不知是夜风的呜咽,还是意识深处的幻觉,在铁铲掘开冰冷泥土的钝响间隙,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进她的耳朵:
“纤凝……” 那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好好活……好好活……”
她的动作猛地一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骤然狂跳起来。母亲……母亲还活着?或许……还有最后一丝气息?这微弱的呼唤是真实的,还是绝望中滋生的幻听?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向那张沾满尘土、再无血色的脸。月光下,那双眼睛紧闭着,嘴唇也纹丝未动。
希望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便迅速沉没在更深的绝望里。
最终,她没有将母亲埋在后院那口新掘的浅坑里。
她沉默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母亲冰冷的身躯拖出了那个如同炼狱的家门。深一脚浅一脚,在浓稠的夜色里跋涉。她来到了邻村荒僻的路口。在远离人烟的一处荒草丛中,她再次挥动了铁铲。
泥土被翻起,又落下。
她做得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一个新翻的土堆隆起在荒草间,像一座孤零零的、无人知晓的小小坟茔。
她知道,土下空空如也。
“先生,请您救救她,行善积德有好报的……”她抱着母亲尚存一口气的身体叩响看上去有些qian的人户家门。
那人没说什么,将母亲抱进屋后,正准备去接女孩,却发现纤凝已经不见踪影。
他对着罗母无措地打着手语,翻出草药和参须给她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