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刀子般刮过村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一顶半新不旧的青布小轿停在泥泞的路边,与周遭破败的土屋格格不入。轿帘缝隙间,隐隐透出围观人群模糊而好奇的脸孔。
一个裹着厚棉袄、涂着廉价脂粉的妇人(或许是牙婆,或许是罗家哪个远亲,伶并不认得)凑到纤凝耳边,压低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混合着寒风灌入她耳中:
“丫头,听好了……待会儿起轿,哭!哭得越凄惨些越好!眼泪鼻涕都别省着!这样啊……” 妇人嘴角扯出一个世故的弧度,眼神瞟向轿子旁几个衣着体面些的看客,“……这样,旁人才会说道,咱们罗家的闺女,知礼、重情、家教好!懂了吗?”
那“家教好”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纤凝早已麻木的心上。
轿帘被掀开,一股混杂着劣质熏香和陈年轿帷布味的浊气扑面而来。纤凝被半推半扶着塞了进去。小小的空间瞬间将她囚禁。轿夫一声吆喝,轿身猛地离地,一阵令人眩晕的摇晃。
“呜……呜……”
啜泣声,低低地从她紧咬的唇瓣间逸出,破碎而压抑。随着轿子颠簸前行,那呜咽声也断断续续,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泪水确实滚落下来,浸湿了身上那件临时借来的、带着陌生樟脑味的粗布青衣前襟。只是这眼泪里,究竟有几分是祭奠那个在寒夜里被拖走、最终不知所踪的母亲?有几分是对那冰冷“家”门后未知命运的恐惧?又有几分……仅仅是为了完成那妇人交代的、给外人看的“家教”?连纤凝自己,也早已在无尽的苦难中,分不清这悲声的真假界限了。
小轿穿过萧瑟的田野,终于停在两扇沉重的、漆色尚新的朱漆大门前。门楣高悬的匾额上,“沈府”两个鎏金大字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喜庆的鞭炮,只有几个穿着体面些的仆妇候在侧门边,眼神淡漠地打量着这顶寒酸的小轿。
纤凝被搀扶下来,眼前是深深的门洞和高高的门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手指。
这就是那所谓的“富贵人家”。
而她,罗纤凝,即将踏入这深宅大院的身份,是这户人家新纳的……二房。
沉重的朱漆偏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喑哑的声响,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光线陡然昏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熏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她被引着,脚步虚浮地穿过一道又一道雕花门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的云端,最终停在正厅那光可鉴人的水磨青石地上。
正厅上首,端坐着一位妇人。
她穿着素净的靛蓝细棉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根素银簪子。没有想象中的绫罗绸缎、珠翠满头,通身的气度却像一块沉水多年的寒铁,透着浸骨的冷硬与不容置疑的威仪。这便是正妻古氏。
纤凝的心跳在死寂中擂鼓般狂响,几乎要撞破胸膛。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模糊的身影,更不敢去探究那面容上是何神色。引路的仆妇无声地递过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盏热气氤氲的青瓷盖碗。
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折下去,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那凉意瞬间穿透薄薄的裙料,渗进骨髓。她双手颤抖着,极力稳住那小小的托盘,高举过头顶,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头深深地、深深地埋下去,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视线里只有自己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指尖,和对方裙裾下一双同样素净、纹丝不动的绣鞋尖。
“新妇罗氏,给……给太太……敬茶。”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破碎地消散在空旷压抑的正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