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土炕角落,她紧紧搂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妹妹。身后,父母那永无止歇的“争吵”——更像是野兽般的嘶吼与绝望的哭嚎——如同实质的毒雾,不断撞击着薄薄的墙壁,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她努力屏蔽那刺耳的噪音,将干裂的嘴唇凑近妹妹冰凉的耳朵,用尽力气想盖过那片喧嚣,声音又轻又颤,唱着那首早已刻入骨髓的童谣:
“小破碗,盛月光,
阿娘说,装满就不凉。
老鼠洞,当灶膛,
柴火旺,梦里饭菜香。
等啊等,等麦黄,
等爹回来不醉醺醺晃。
等啊等,等雪糖,
甜丝丝,粘住破衣裳。
桥头爷,捏糖人,
凤凰翅,鲤鱼鳞,亮晶晶。
我攒了,三枚春,
够不够,换个甜时辰?
风一吹,糖人化啦,
雪落下,埋了小脚丫。
等啊等,等不到呀,
甜丝丝,只在牙缝里爬… ”
“只在牙缝里爬……”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她轻轻拍着妹妹瘦骨嶙峋的背脊,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雏鸟,低哑地呢喃:
“囡囡,睡吧……睡着了,梦里就没有爹,也没有娘了。”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地割裂着昏暗的空气。
囡囡?伶的意识在清和的身体里猛地一颤,如同被冰冷的针尖刺中。所以……那天在十二灵海里看见的、纠缠不休的心魔……当真是墨微雨的?这个称呼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记忆的迷雾,让她窥见了一丝惊悚的关联。
记忆碎片猛地回溯到昨夜——
同样冰冷的土炕。好不容易将哭到脱力的弟弟妹妹哄得抽噎着睡去,小小的她强撑着爬下床。借着窗棂透进的惨淡月光,她看到母亲蜷缩在墙角,像一尊失去生气的泥塑。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又燃了起来,她几乎是扑到母亲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希冀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娘……您伤到了吗?疼不疼?” 她伸出颤抖的小手,想触碰母亲青紫的额角,却又不敢落下。随即,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凑得更近,用气声急切地说:
“娘!我们……我们带着弟弟妹妹走吧!抛下爹!走得远远的!去……去一个能吃饱饭,没有打骂的地方……去过好日——!”
“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掴在她稚嫩的脸颊上!
那力道之大,让她整个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尖锐的嗡鸣,眼前金星乱冒。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清晰的指印迅速浮现。
她”被打懵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过滚烫疼痛的脸颊,砸在冰冷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而母亲,那个刚刚还如同破败玩偶般的女人,此刻却猛地坐直了身体。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理解,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愤怒和不容置疑的“道理”。她咂了咂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嘶哑,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女儿的心上:
“混账东西!胡吣什么?!他是你爹!是你天!是你地!你这辈子都得认!”
……
冰冷的土炕上,她紧紧搂着妹妹单薄的身体,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这无孔不入的寒意和恐惧。身后,那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争吵”声浪似乎暂时低伏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诡异的宁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慌。她空洞的眼神越过妹妹的发顶,投向屋内那片更浓重的黑暗,像是在问那无形的命运,又像是仅仅需要一个声音来打破这死寂:
“囡囡……你怕吗?” 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本不指望回应,怀里的小身体却微微动了动。
妹妹努力抬起头,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过早被苦难浸透、却又异常清亮的眼睛,在昏暗中定定地看着姐姐。她没有回答怕或不怕,只是用那双小手,更紧地抓住了姐姐胸前破旧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