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朱门深院、檐牙高啄的沈府,如今已是荒芜得不成样子了。
府门半朽,朱漆如血泪,纷纷剥落,露出内里干枯如骨的木头,显着衰败的底色。门前的石狮子早已面目模糊,残躯上爬满了深绿浅青的苔藓,像是披着件无人愿见的破旧绿蓑衣。大门敞着一道宽缝,门内院中的荒草便乘势伸出头来,在门槛外肆意招摇,如同无声的宣告。
庭院里,野草疯长,淹没了石径,侵占了台阶,又攀上阶沿,一路蔓生至廊下。几株衰弱的藤萝垂头丧气地悬在柱上,枯瘦的藤蔓从廊柱上无力地垂下来,恰似垂死者的手臂。廊檐下,几只破碎的灯笼在风中摇荡,骨架支离,蒙尘的绢布上还隐约残留着“寿”字与“喜”字的形迹,不知是哪年残存下来的吉语了。如今灯笼们只与风絮语,或是偶尔碰触廊柱,发出空洞的“笃笃”声,愈发衬得四周死寂无声。
二仙缓缓踱入正厅,一股浓重的霉湿气息扑面而来,掺杂着草木的腥气。厅内高阔的梁木断折了,颓然斜倚在墙上,仿佛是在向昔日的辉煌鞠躬谢幕;屋顶破开一个大洞,黄昏浑浊的光线从破洞里直射进来,落在蛛网密结的窗棂上,又轻轻流淌于布满灰尘的桌椅之上。太师椅东倒西歪,有一把椅子上面竟端坐着一簇不知名的野草,端然挺立,倒像是这屋中唯一的主人。厅堂的雕花木门扇扇半倒,精美的刻纹被蛛丝与鸟粪肆意涂抹覆盖,徒留下些污秽的痕迹;尘埃像一层厚厚的绒毯,铺满了所有器物,连往日映照过多少华服人影的铜镜,也早被时间之手蒙上了一层灰暗的翳。
步入宴饮宾客的后院,那方曾倒映过云霞的池塘,如今浮满墨绿色的浮萍,水色浑浊如铁锈;池边假山石上处处是青苔印染的绿斑,缝隙里钻出几根倔强的小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池畔石桌石凳,早被倾颓的藤蔓缠裹,绿意浓稠得几乎要滴落下来。戏台空寂地立于角落,台角坍塌,台面上杂草丛生,成了野猫们悄然出没的巢穴。当年台上的清歌妙舞,台下觥筹交错,如今皆化为眼前一片空荡的荒芜了。
伶默然立于沈府这荒芜的庭院之中。那些深宅大院里曾有过的鼎沸人声、流光溢彩,原来终归会被时间蛀空、朽坏。这整座沈府,如今像一只巨大的、被虫蛀空的茧壳,徒有曾经的轮廓,内里却只盛满了无声的荒芜——这里连鬼魂都嫌寂寞,只剩下一具庞大而沉默的遗骸了。
荒园中,唯余下虫声唧唧,如细针般刺穿着四周的岑寂,它们正以渺小之口,啃啮着残存的,被虫蛀空的记忆。
故地重游,却唯见荒草萋萋,昔日府邸掩映其间,徒留一片物是人非的苍凉。
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笑不得更哭不出,神色怪异。那名为家的地方——百思不得其解,曾经圈养自己的囚笼不知去处。
“还好吗?不舒服的话我催眠你然后再把你抱过去。”十二明显发觉伶的不对,伸手去扶她,却被对方躲开了。
伶轻轻摆摆手,语气温和道:“没事,我对曾经的事都记得不大清晰了。”
不对啊……明明,就该在这里啊。
“找什么呢,瑞儿。”清冷的女声响起,伴随着阵阵风声,“我帮帮你啊~”那仙一袭红衣,手捻梅花枝桠,又道,“帝君,这净水瓶……?”
十二声音沉了沉:“叫个仙给天尊送去了。”
“好…”她的声音冷而缥缈,听不出情绪,“盛过污秽之物,便不必再归了。区区净水瓶,我府中尚存许多,帝君若有需,再向我取用便是。”
“抱歉,请问您是……?”这真是赖不了伶说瞎话,这仙她是当真不认得,可气息又莫名有些熟悉,“而且,我是伶,不是你口中的那位。”
“你长得真的很像你母亲。”她的指尖拂过伶的脸颊,又落下,“我是净瓶水月,你娘的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