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把馅儿调好,明天要早起吃饺子。”
“我儿子真勤快!爸爸爱你。”
没去管程泽听起来毫不走心的深情表白,程遥把泡好的葱姜水调进肉馅中。
余限应该是不吃姜的。
程遥记得他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时,有一道肉菜放了姜,他尝了一口,就再没对那道菜伸过筷子。
今早他在超市采购的时候,拿起姜犹豫一番,最终还是放进了购物车。
猪肉大葱馅的饺子,不放姜会腥的,他记得那人也不喜欢腥膻味。
放些姜水会冲淡很多。
据说一件事情,持续21天就会形成习惯,而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和余限一起住在家里,也该有21天了。
虽然影响他的人现下不在,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考虑到他的口味。
此时,被他记挂着的人,正坐在原西剧院的一楼大厅。
艺术团的演出虽然远不如春晚火热,但也是座无虚席。衣食生活得到满足后,艺术文化在人们心中占据了更高的位置。
女人化着精致的妆容,身着华丽的舞服翩翩起舞,收获一波又一波掌声。
余限坐在靠近舞台的位置,看到的却是她发丝中掺杂的丝缕灰白,他分不清那是源于生活的劳心费力,还是灯下反射的光华。
他看着忽远忽近,忽拢忽散的裙摆,想起很久以前,女人带着自己去上舞蹈课的场景。
那时他还太小,对舞蹈又提不起兴趣,觉得实在有损自己的男子气概,三节课中总会逃掉两节。
然后在附近的快餐店、在球场、在各种地方被女人抓回来。
从那以后,即使排练再忙,她也会在假期抽出时间来,盯着自己去练舞。
老师在镜前讲基础动作,几个孩子在后面跟着学,女人就板着脸坐在教室最后的长凳上听着,觉得自家孩子动作不标准时还会出言纠正。
活像是来视察的领导,搞得老师每次看见她坐在后面,讲话时都要多斟酌三分。
年岁随着时间增长,他仍不喜欢,却不再逃避每一节舞蹈课。
女人不再坐在教室后排旁听,却会为他的每一次晋级考试悉心安排。
等到他更大些的时候,不需要考级了,便连这联结也没有了。
演出的舞蹈结束后,女人没有再回到后台,属于她的舞台在这一年就此落幕,剩下的时间,她要留给自己。
余限跟着她回到了宾馆。
两个人对坐在床上,张开口,却不知要对彼此说些什么。
他们不知道本该最亲密无间的母子关系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却又深知这一切在朝夕相处间皆有迹可循。
“你们怎么样了。”
“我和你爸啊,快离了。”她听着儿子语气平淡地提问,于是也用她所能表现出的最从容不迫的语调去回答。
空气中再次被静默填满。
她是个要强的人,没有什么能让她低头退让。
偏生她却有个再骄傲不过的儿子。
总要有一个人先退一步。
“我不逼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告诉我。”
母子之间,怎么能有隔夜的仇呢?
有的话,就让它在下一个黑夜来临前,消失掉吧。
余限突然意识到,也许母爱的伟大,就在于即使并不认同,也会一次又一次地包容、忍让、退步。
而这些会更加纵容他成为一个骄傲的人,骄傲到卑劣地去用这种方式逼迫她的下一次让步。
“妈,对不起。”余限话音诚恳。
“行了,就几个月不见,怪肉麻的。知道你不爱听我唠叨,觉得烦,我还是得说——虽然你爸是个混蛋,心眼小又斤斤计较,就他这一身臭毛病,换了谁也受不了!你都不知道,他说什么——儿子这样都是我惯的。我惯什么了?我是成天抱着你、捧着你、还是拿着奶瓶跟着你了?居然说我惯孩子,我就不会犯这种错误!你长成今天这样,都是他基因不好!”
余限满心疑惑,他长成哪样了?
不过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在他们夫妻俩互相吐槽的时候,保持沉默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在数落了一通之后,余母终于稍稍解气,“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他赶快递上话茬:“虽然我爸是个混蛋。”
“对,虽然他是个混蛋,跟我天生不对付,但说句公道话,其实他挺想你的。不过他肯定没有我这么开明,那个老顽固可不会在乎你想做什么,他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投身于学术研究,我就不明白了,他把数学学得那么溜,买菜照样不会砍价,有什么用?总之,到底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
看着她一边数落一边骂,却仍然会帮即将离婚的丈夫说上那么一句话,他又觉得,这个家庭,也许并不像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么糟糕。
那即使破败不堪的棉絮下面,掩藏着的恐怕也是一颗难见天日的真心。
打开电视,播放的是全平台直播的春晚节目。
屋内是逗乐的小品相声,还伴随着身旁女人毫无遮拦的笑声。
窗外,万家灯火通明,已然掩盖过皎皎月光。
余限拿出手机,还是给那个独在异地的固执男人发出了新年的第一条祝福。
对方几乎是同时显示出正在输入的状态,一会儿又恢复平静,再没有消息传过来。
余限却不急。
那么固执的人,总也会有自己的触动。即使人到中年,也仍然要继续成长。
他很庆幸,自己今天来看了这场演出,也很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这座城市,选择了原西大学。
他从未如此相信过自己的决定。
新年倒计时开始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没带任何犹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视中的倒数结束时,大厦外的天空中炸开了一朵朵烟花,坠落的火花倒映在玻璃上,和室内的灯火融为一体。
于此同时,电话接通,他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道:“程遥,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