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张恩知识漏洞太多。
不,不能说漏洞,应该说废墟。左简费解,这个人就像没念过义务教育一样,基础太差,想要在这片废墟上建城堡,每增加一砖一瓦都难如登天。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恢复记忆怕是无望了。天天吵着外星人不外星人的,没傻已经算病情稳定。
通过简单的习题,那十有九错的成绩也是没眼看,差到没边,现在最主要的是打基础。
没有地基也建不了房。
他反思,就不应该答应帮忙,也不应该好奇心作祟,更不能意气用事。
王妈敲了敲房门,得到了屋内人允许,推开门,屋内是暖色的灯光。
“哎呦,我的小少爷哎,这么晚不要写东西了,伤眼睛。”
“毯子也不披上,等下要着凉去。”
王妈来左家三十年。左简可以说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她知道孩子不喜欢,但这嘴啊老是忍不住嘴碎。
将药放桌上,摇摇头,转身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一条驼色厚毛毯披在左简肩上,确定上半身全裹紧才放心。
“小少爷,药要趁热喝。”王妈苦口婆心。
左简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目光在一张表格纸上。表格是打印出来的,他在对表格上的字进行修改,写了觉得不如意,划掉,又重新写上去。
这幅苦大仇深的模样让王妈忍不住多看几眼,从没见过小少爷对哪门功课如此烦恼过。
小少爷功课一直很好。尽管先生和夫人不想让小少爷太劳累,认为应该多休息。家里家大业大,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也完全够他用的,他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想学,可以请老师来家里授课。想学什么都不是问题,但不能伤着身体,唯独这一条是底线。
前年生了一场大病。其实这病年年生,生不断,只是前年这一场更凶险,整整一学期只在学校里待了两天——开学第一天和期末最后一天。要不是小少爷想参加考试,这最后一天也不会去。
左简像是在玩某种游戏,为自己无聊的生活添加乐趣的游戏。这款游戏或许像拼图,每画上一个句号就得到一块拼图。
如果不找乐子他就只会是限制在展柜里的玻璃藏品。
不是这该死的身体,他不会那么痛苦。
他无数次渴望能和普通人一样,能一步一步走上阶梯,他们有很多时间去探索,去认识更多的新鲜事。
会有不同的人生经历,可以放肆去追求梦想与目标。
而不是像这样,双腿不能大步奔跑,双臂不能展开迎接飓风,甚至远行都是一种奢望。即使自己在脑力方面与同龄人相比更为优胜,可那又怎样,最后不还是只能作为了一朵出不了温室的娇花。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爷爷说是请法师开过光的,会保佑他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他笑了。
他怎么记得有个算命先生说过他活不过25岁,是个实打实的短命鬼。
尽管爷爷和奶奶捂住他的耳朵不想让他听见,但偏偏他听力也同样出色,好话歹话都没落下。
大家都说那是算命先生乱说的,就是为了赚取黑心钱财,可他的身体不正在走下坡路吗?
小时候会向往可以随风飘扬的蒲公英,它很蓬松,棕黑色的小粒是它的行李,轻轻一阵风就能飞向远方。
它可以落在泥泞里,沾在树叶青草上,在粗壮的树枝旁,可以躲在小动物的绒毛中,会随着河流去往更远的地方。目的地未知且拥有无限可能。
露营时大家都很高兴,一家人都很忙,特别是长辈们,左母和左父是工作狂,经常连轴转,见不到身影。
所以一家人能聚在一起的机会总是很难得。
左栾合上电脑,长舒一口气,发现左简不见了。
心立马紧张起来。
明明先前还在她眼前的,涂鸦本大开着摆在桌上,彩色笔也没收起来。
她站起来眺望,果然孩子没跑远,只是不知道蹲在地上在干嘛?
可能在数蚂蚁吧。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外界充满了新奇。
蹑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跟前。
“宝贝在干嘛?”
闻声左简身体不自觉哆嗦,明显被吓到了。左栾轻声安慰,“别怕,是妈妈。”孩子的头埋下去,一只手遮挡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欲盖弥彰在扒拉着什么。
左栾立马意识到不对,一把抓住孩子遮挡的手,这才看清。
左简满嘴的蒲公英,嘴唇上粘的都是,毛茸茸的,地上散落一把蒲公英的花梗。吓坏了左栾,她不顾形象地大叫医生。
外面的东西太脏了,就这么吃进去,那细菌啊病毒啊不敢想有多少。左简抵抗力很差,万一感染了什么可咋么办?
她急得想哭,差点要叫医生给孩子洗胃。
左简坐在地上,异常冷静地看着母亲抓狂。蒲公英打湿的绒毛沾在嘴里,刺痒又难受。
他当然知道吃了蒲公英并不能获得飞行能力,知道吃了它也只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眨着眼睛,抱着左栾,小心翼翼地说:“妈妈,对不起。”
左栾亲吻左简的额头,泣不成声,“妈妈不是要凶你,妈妈只是害怕宝贝离开,妈妈舍不得。”
那天以后他的身边就多了一个人,名叫阿清。
阿清比他大十岁,是个寡言的人。说是陪伴,他知道其中也有看护的意思。
包括阿清的卧室也是与他紧挨着的,只有一面薄墙作为格挡。
这么多年也是难为他了。
为这么个随时会出问题的人时时不得安宁。
来到这个小镇子读高中是爷爷的提议,这里是老宅,是几代人梦开始的地方。
爷爷退居二线后挽着奶奶搬到老宅,得有十几年了。
“小少爷……”王妈再次开口。
药本是温过一遍的,天儿又这么凉,再不喝怕喝不得了。
她人糙,哪怕直接喝凉的也不会有什么事,但小少爷身娇肉贵万万不可啊。
左简不想王妈为难,无奈放下笔,仰头一口气喝了。纵使天天喝汤药,那萦绕舌尖,久久不能消散的苦味,还是没法习惯。
不知道是改了配方还是加了什么,这两年的药倒是越来越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