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已到。
本该正是艳阳高照,墨墟烬的天却骤然黑了,转瞬便遮蔽了此方天地。
在天灾将至时,好似总会出现些许不祥征兆,每半年魔兽潮来临,墨墟烬便会下起雨来,滴滴答答,在寒冬腊月里冰凉落在下界,激起一片涟漪。
与小时候的孱弱不同,现下已经是大人的他们,都已经可以运转功法隔绝雨水了。
雨势渐大,混着阴冷的瘴气,顷刻间模糊了众人的视线,然而那撼天动地的声响却愈来愈清晰,愈来愈近。
成千上万的魔兽崩涌过来,像翻腾的黑海,与暗下来的天空连成一线,无穷无尽,一看望不到头。
许寂欢将剑横在身前,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来了!”
弟子齐齐列阵,正严阵以待,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好听声响:“人手不够,连老娘都要出来打工。”
老板周身魔气肆溢,眉眼间的散漫褪去,一字一顿,怨气几乎要化为实质:“这就,让你们领会领会,加班魔的实力。”
话音刚落,大魔提起一把重锤,手臂肌肉贲张到极致,“轰”地一声巨响,数百头魔兽转瞬倒下,在重力压制下成为一滩肉泥,混进黄褐色的泥土里。
看着眼前这一幕,黄知鸢不自觉喃喃:“这种和魔族一起并肩作战的感觉,还真是有点怪。”
许寂欢哈哈笑了声:“毕竟你是第一次来嘛,平时又没有什么机会接触魔族。”
她长剑出鞘,清鸣阵阵,在混沌天地间破开一道白光,身形轻盈掠过一众魔兽:“其实魔尊上位后,魔族和我们仙门并肩的时刻还蛮多的,等你能独自外出历练就明白了。”
伴随着轻描淡写的聊天声,残肢四溅,每一道剑光都精准收割性命,有种怪诞的美。
说罢,许寂欢好心提醒:“万事不要看表面,不然会被耍得很惨的哦。”
黄知鸢并不像这两位一样应对自如,她有些吃力地运转功法,与余下四名弟子成立杀阵,闻言勉强应声:“多谢……师姐……提点。”
魔军与仙门修士聚集在一处,在边城前形成坚固无比的防线,虽说平日里水火不容,此刻倒还算配合默契,没漏下一个魔兽,也暂且无人伤亡。
不过,这才仅仅是开始罢了。
每隔半年的魔兽潮,一次会持续半日,魔兽会失去理智前仆后继,这两年裴仙长失去作战能力,哪怕有魔族协助,局势也不甚明朗,在不间断的魔兽冲击下血流成河。
三个时辰过去,已经有许多人受伤,阵营后方的医修与魔医们忙得不可开交,黄知鸢肩膀处裂了个大口子,却提着唇角笑得开心。
她在这种生死不明的激战中突破了。
“嘶,谢谢。”医修正在为她治愈,细密的痒和疼传过全身,黄知鸢倒吸一口凉气,然而这句道谢并不只对一个人说:“老板,你是个好魔。”
刚才突破时她灵力紊乱,一时不察,有魔兽从侧方偷袭,她来不及反应,尖爪瞬间在身上破开一个大口子,几乎要砍到心脏。
老板一个重锤下去,力道恰到好处,没加重她的伤势的同时,魔兽被一击必杀,当场咽了气。
老板有些倦怠地靠着墙,浅浅笑了下:“放心,受伤虽然是必经之路,但这次肯定不会让你们死。”
大魔状似无意地撇了眼静静站在后方的两个人。
雨越下越大,透明的水落在脏污的地面,再也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魔兽依旧前仆后继,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许寂欢她们几个杀了大半,已然有些疲惫,其他弟子和魔修更是不必多说,几乎每个人都在后方走了一遭。
时机到了。
原本十指相扣,比肩而立的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转瞬出现在战场正中央。
寒宵剑与念霜剑锋芒交织,魔气与灵力缠缠绵绵,两人身形穿梭在魔兽潮中,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剑光将水幕硬生生劈开,双剑合璧间,尸骸须臾间堆积如山。
众人停下手中动作,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一幕。
黄知鸢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张着,肩头伤口在震惊下没了感觉,直愣愣看着,半晌才呐呐吐出一句:“裴仙长,修为没被封啊?”
周围人还是沉默,可眼中闪动的分明是认同。
血肉被剑光搅碎,混着雨水化作满天的红,不过半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停在空中,宛若索命的黑白无常。
魔兽潮停歇了,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众人看得心脏狂跳,一声叠着一声,为这场视觉盛宴热血沸腾,同时也清楚地意识到天堑般的差距。
两道身影缓缓自满天血雨里走出,与众人设想的不同,裴仙长走在前面,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魔尊的手腕,白衣若雪,纤尘不染。
他并未刻意与人疏远,却偏生隔着一层什么,仿佛这些人此时所有情绪都与他毫不相关,唯有手里握着的那节手腕,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那个人,才是唯一存在。
顾墨被他牵着,任由他掌控着自己的方向,方才厮杀时的戾气与睥睨天下的傲气荡然无存,一双眼睛亮得像落下满天星子,视线黏在裴卿寒身上,一瞬不瞬。
【角色“好色”标签完成度增加。】
许寂欢倒不如其他人那么惊讶,视线落在裴卿寒手腕间的锁魂环上,开口打破寂静:“假的?”
裴卿寒:“真的。”
说着,他晃了晃与顾墨牵着的手:“但是只有一半是真的。”
仙尊肤色雪白,在这黑成一片的边城不见半分血色,显得有些冷,腕间那枚锁环忽然泠泠作响,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魔尊手腕上忽然现出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裴卿寒如今二十有九,可以这样说,周围这一圈人没看见他有表情过。
可此刻,他垂眸看了看腕间相吸的锁魂环,又抬眼望了望认真凝视着自己的顾墨,唇角竟浅浅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笑意直直落进眼底,带着暖和的温度,让这沁凉的雨都显得轻柔了些。
裴卿寒:“这是另外一半。”
众人正晃神间,许寂欢精准吐槽:“你们两个,把这么阴损的东西,当定情信物?”
“我靠?”忽然传来一声崩溃大喊:“咋回事啊?啥叫定情信物?啥时候裴仙长和那魔尊在一起了?!”
这一声大喊瞬间唤醒了大家的神智,一干人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此时终于把自己拼回来了点。
满场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恕我实在接受不能……”
“魔尊恶贯满盈,仙长却如皎皎明月,完全不配嘛……”
“对啊……仙长怎么可能和那东西……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