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棋盘。
黑红二组隔着楚河汉界,各据一方,将帅被局限在九宫格内移动,永远只能待在己方一侧。
而天道,将“天生仙胎”设为帅,令“天生魔种”成为将,三界众生缩影于红黑两方,为将帅厮杀破阵。
这局棋没什么看头,天道最开始便已经定下胜者,红方先行,“天生仙胎”裴卿寒修行时间多出九年,逍遥宗被赋予使命,倾尽全宗之力为其铺路,只等绝杀黑将,飞升成神,为三界带来新生。
而所谓的“天生魔种”顾墨,出生于墨墟烬的一个小村落。
当时,人们并不称呼这里为“墨墟烬”,只是说“混沌边界”。
“喂,贱狗。”坚硬的石头重重投掷在单薄的骨骼上,小小的身躯却没动弹一下,似乎早已习惯:“又是冬月十五,啐!”
牙齿焦黄的男人吐了口痰,黏在小孩旁边的泥地里,死尸般倒伏在地上的骨头架子终于动弹一下,小臂撑着泥地,颤颤巍巍往旁移了半寸,离那黄褐色粘稠液体远了些。
“呦吼!你还敢嫌脏?”男人粗噶的笑声在边界响起,实实在在被戳中了笑点,抬脚就往小孩身上踹:“你个死猪崽子,身上流的血长的肉,到处都臭到没救了!哪样不比老子这口痰脏?”
“啊?”他大笑着用手肘顶了下同伙,大张着腥臭的口问:“谁更脏?你倒是说说?谁更脏?”
围观众人跟着哄笑起来,唾沫星子随着咒骂溅向地上的脏团子,石头落在骨头的声音闷闷的,顾墨却没力气躲了。
他从出生起就被丢在这破庙前,因为村里的算命先生说他是什么“天生魔种”,爹娘嫌晦气,脐带刚刚剪断,给他体面地包了块破布,就趁着这冰天雪地扔到了这块地界。
“他是真能活,”大娘皱着眉头,捏着鼻子,顾墨身上太臭了:“没吃的饿不死就罢了,这破庙几乎进去一个死一个,老邪性了,也没把这死狗克死!”
有人回:“毕竟是天生魔种啊!一出生就是畜生!命大着呢!”
“行了行了,别耗着了!”人群里传来不耐烦的嚷嚷声,边说边远离这地方,脚下的泥土地落下纷乱脚印:“回头惹了晦气,招了脏东西找谁说理去?”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哎呀哎呀,这小杂种出生这天来骂骂就得了!再待下去我可不敢,赶紧走赶紧走!”
众人呼啦一下全散开,只留一滩烂泥。
这天,顾墨生日,是他记得最清楚的日子,因为总是有人来提醒。
那孩子瘦得胳膊一折就断,皮肤蜡黄,蒙着泥垢和草屑,头发乱糟糟一团,遮住大半张脸,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藏在里面,眼窝深深陷下去,充斥着死气与不详,没有半分孩童的灵动。
露在外面的嘴唇干裂枯烂,渗着血丝,他缩成一团,骨骼几乎要错位,才将身躯勉勉强强塞进那块破布,黑色布料上留着数不清的脚印,贴在畸形的骨头上,十分可怖。
其实平常他不怎么出来,就好好蜷缩在破庙那张供桌底下,只是今日是他的生辰。
顾墨听力很好,他听见有人说,生辰是很重要的日子,需要做些特别的事情来庆祝。
混沌边界里忽然传来一点凉意。
顾墨趴在泥地里,终于抬起头,杂草一般的头发被风吹开了些,露出一双眼睛,里面漾起些碎光。
下雪了。
顾墨眨了眨眼,睫羽上落了粒小精灵,在眼皮蕴出点凉意。
混沌边界在冬月总是会下雪,轻柔的,洁白的,或是暴烈的,密集的。
但总归是很干净。
细碎的白落下来,平等地铺在此方天地的每一处,并不嫌弃顾墨脏乱,雪粒落在蜡黄手背上,点缀出极小一点澄澈的区域,很快化开,却有新的洁白前扑后继落下。
小脏团成了个不伦不类的雪人。
顾墨才五岁,却早已不怕疼不怕饿不怕冷,只是有些讨厌脏。
虽然,他自己也很脏就是了。
小孩勾起脖子,弯折出极限的角度,几乎不成人形,怔怔看着成片的白。
再过一个时辰。
再过一个时辰他就像滩烂泥一样爬回去,安静蜷缩在供桌下,不出来惹人厌烦。
天道为“天生魔种”安排人人欺辱,众生唾骂的剧本,妄想激发出他的魔性,却忘了小孩子最是好哄,仅仅需要一场雪,不管大小。
*
虽然大家都说自己是魔,但顾墨并不这样觉得。
他没有魔那样强壮的身体,高深的修为,也并不想杀人吃人,或者把人抓去炼药。
而且碰到魔兽,他也会很害怕。
怕到瑟瑟发抖躲在供桌下,听着外面杂乱的呼喊和尖叫,只能无措捂住自己的嘴,塞回那股喊叫的欲望。
人人都盼着顾墨死,但是小孩本人确确实实是很想活的,哪怕是为了每年生辰,给自己庆生的那一场雪。
可是动静好像离这边越来越近了。
伴随着魔兽低沉的咆哮,顾墨听到有人在喊:“是不是他?是不是那个小杂种把你引过来的?!你去杀他啊!我带你去杀他!”
混沌边界每半年会出现一次魔兽潮,往年这个时候,大家早早便躲进地底,没人会特意过来把魔兽引到顾墨这儿。
可今年魔兽潮的时间提前了足足半个月,村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散落在村落四周,平静祥和的表象被打破,想着能拉个人垫背是一个,男人瞬间想到终日烂在破庙的顾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