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几乎能听到魔兽涎水滴落在地的细微声响。

他别无他法，只能拼命蜷缩起自己瘦小的身体，浑身都在发抖。

一剑荡平瘴气。

外面所有声响都停歇下来。

顾墨吃力地用双臂支起身体，扒着供桌边缘拼命往外瞧。

他睁大双眼，怔怔地看着白衣少年。

短暂的平静后，众人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欢呼，庆祝着自己劫后余生，大难不死。

“裴仙长！”

“裴仙长！”

“裴仙长！”

顾墨不自觉张开嘴，唇瓣开合，无声吐出三个字：“裴仙长……”

看，顾墨和普通人简直一模一样。

天道提前混沌边界的魔兽潮，让“天生魔种”众叛亲离，然后派“天生仙胎”前来解救众人，加之其情绪冷漠，看起来颇为目中无人，想必“天生魔种”看到这一幕，定会心生嫉妒，倍感不公。

却忘了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现下顾墨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但那抹白已经深深刻在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

顾墨也许，可能，大概确实和普通人不一样。

毕竟没有普通人会在被抓来炼药后，熬了半个月还吊着一口气。

布满符文的锁链穿透四肢，将他死死固定在丹炉内部，炉下的邪火烧得旺盛，烧得他皮肉滋滋作响，生出一股子肉香。

顾墨很久没吃东西了，居然还有些馋。

鼎里药水浑浊，混着不知名的魔兽尸体与节肢，倒和顾墨脏得不相上下，药液渗进他密密麻麻的伤口里，疼得他浑身不自觉抽搐。

顾墨不怕疼，或者说，已经习惯了。

但是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在威胁到生命的疼痛里，肌肉神经和骨骼分别做出反应，提醒这具身体濒临崩溃，再不采取措施就到极限了。

生理性的眼泪不自觉往下流，在污浊一片中短暂划出肤色，转瞬又被黑褐色药液填满。

邪火越烧越旺，丹炉里的药液开始沸腾，不断冲击着瘦小干巴的身躯，一波接着一波。

“欸嘿。”大魔站在丹炉外，兴奋地搓弄双手，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随便找了个小村落抓了个孩子，居然给我碰上了‘天生魔种’，桀桀桀桀桀，吃了你，我功力必定大涨！到时候劳什子裴卿寒根本不在话下！”

……裴卿寒。

裴仙长？

剧痛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破土而出，一股冰冷暴戾的力量在顾墨体内横冲直撞，很快，瘦小身躯承受不住，力量外露显形，震碎了铁链和丹炉。

滚烫的浊液和破裂的碎片四散开来，一部分扑在措手不及的大魔身上，惹出一阵乱叫：“啊啊啊啊！痛痛痛！烫烫烫！”

顾墨从破碎的丹炉里缓缓站起来。

他周身漫开铺天盖地的黑气，身躯上的伤口快速愈合，却仍然留下七零八落的疤痕，像一幅拙劣的画。

顾墨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有点茫然地想，原来我真的是魔啊。

“然后我就将那个大魔杀了，”顾墨抱着裴卿寒，下巴轻轻抵在仙尊头顶，一呼一吸间尽是清浅好闻的气息，他们现下已经回房了：“很简单，没想到我一觉醒就那么强。”

他语气很轻松。

裴卿寒将脸埋进顾墨脖颈，温柔地蹭了蹭。

顾墨感受到，肩头的布料渐渐漫开一层湿润，带着烫意，怀里的人没应声，只是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了些，像是有些冷。

顾墨抬起手，顺着裴卿寒的长发安抚，忽然说：“其实当时心里还是有些生气的，变成魔，情绪总是不太受控制。”

他浅浅笑了下：“但是想到你，一切都干净了。”

“我很幸福，”顾墨轻声说：“能遇见你，一直很幸福。”

湿意慢慢扩大，裴卿寒闷闷应声：“……那就好。”

天道眼见前几招落空，便想用濒死状态直接激活魔种，成魔后心中必然充满戾气，时时刻刻念着烧杀抢掠，这次“将”必定要归位。

然而天道不知，总有些事情不讲道理，爱是其中一样。

顾墨是棋盘上唯一的变数。

世界从此活过来，按照世间生灵所愿去发展，去变化，去衍生出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