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许静姝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反复回想栗黎那句“明天上午我都在院子”。
不是邀请。
也不是拒绝。
更像是一种——把选择权轻轻推到她面前,却不替她做决定的试探。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现在害怕的,不是拿着相机寻找最适合的光影和构图,而是摁下快门的那一刻。
清晨,许静姝醒得比前一日更早。
窗外天色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压在屋檐上,像一层尚未揭开的底片。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出昨晚栗黎说话时的语气。
——“明天上午我都在院子里对账,估计得待一上午。”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随口一提。可她偏偏记得清清楚楚。
许静姝抓狂似的挠了挠头发,翻身坐起。洗漱、换衣服,站到镜子前时,还是被自己的黑眼圈吓了一跳,只好匆匆找了点化妆品遮住。
她把相机装进包里。
镜头擦得很干净,备用电池也带了两块。
她知道自己在准备什么。
也知道,准备得再充分,都不能替那句话开口。
八点整,她推开房门。
院子里果然很安静。
阿宽应该不在,厨房没有动静。
藤椅被挪到了光线最好的位置,花影斑驳地落在地上。栗黎已经坐在那里了,腿上放着账本,一手翻页,一手拿着笔,低头算着什么。
她穿了一件深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流畅的小臂,整个人被晨光包住,却并不张扬。
像是早就在那里。
听见脚步声,栗黎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得自然。
“早。”
“早。”许静姝应了一声。
“阿宽今天不在,没准备早饭。”栗黎说,“要是饿了,等会儿带你出去吃。”
“好。”许静姝点了点头。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举起相机。
栗黎低头继续算账,没有再看她。
可那种“被默许的安静”,反而让空气变得更紧。
许静姝慢慢走到院子另一侧,试着拍了一张屋檐的光影,又拍了一张桌角的花。快门声在院子里显得很轻,却一下下敲在她自己心上。
她换了个角度,镜头不经意地抬高。
取景框里,栗黎的侧影落进来。
她没有动。没有刻意调整姿势,也没有避开。只是低头写字,偶尔皱一下眉,又很快松开。
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正在被看。
那一瞬间,许静姝几乎要按下快门。
手指却僵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张如果拍下去,就不再是“无心的记录”了。
许静姝的心跳突然加快。镜头本能地想对准她,但她的手微微颤抖,又想把镜头移开。
“想拍就拍。”
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清亮,带着一点笑意。
“我收费很贵的。”
许静姝猛地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