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雨露莹莹,永州别院浸润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怀柔是被腹中清晰的饥饿感唤醒的,她倏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带来一丝凉意。环顾四周,她惊愕地发现自己竟安稳地睡在卧榻之上,而非昨夜伏案的书房。
昨夜的惶恐、自省与决绝瞬间回笼,如同冷水浇头。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怀柔慌慌张张地掀被下床,脚步都有些虚浮。门外的侍女似乎一直候着,听到响动,轻轻推门而入,端着温水与布巾,动作娴熟地伺候她梳洗。
怀柔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一边任由侍女梳理长发,一边故作镇定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多谢府上这些时日的款待,我……我用过早膳,今日便告辞了。”她必须立刻离开,回到那个相对“安全”的郭府,回到父亲为她划定的轨道上去。
侍女灵巧地为她绾好最后一个发髻,插上一支简单的玉簪,闻言轻轻一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深意:“告辞?姑娘这是要回家去了么?主上可是为了您,日夜兼程,昨天半夜才风尘仆仆地赶到呢。”
怀柔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僵在原地,仿佛真的化作了石头。鉴成君……他来了?!就在昨夜?!都怪自己这该死的任性,为何要跑到这里来,偏偏撞上了他!
她拼命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无处遁形的尴尬,对侍女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明,明白了……你,你先去忙吧。过……过会儿我们一起用早膳。”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
待侍女退下,怀柔立刻动手,近乎慌乱地将寝室内自己所有存在的痕迹一一抹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零散的物件收拢归位,仿佛这样就能否认她曾在此停留,能否认昨夜那莫名的温暖怀抱可能并非梦境。她顾不得细想那温暖从何而来,只想尽快逃离。她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沉甸甸的一锭银子,郑重地放在房间中央的茶几上,权当是支付这几日的“房费”,划清自己不请自来的尴尬。
她提起裙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匆匆穿过回廊,直奔后院的马厩。她要从那里悄悄离开,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
马厩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干草与牲畜特有的气息。一人多高的隔栏里,几匹骏马正在悠闲地嚼着草料。怀柔压低身子,在一群“祥兽”中急切地寻找着自己那匹温顺的坐骑。就在她刚刚摸到自家马匹的缰绳,准备悄无声息地牵它出来时,周围的马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纷纷不安地踱起步子,让开了一条通道。
马群的尽头,一个挺拔的身影悄然伫立。
镇鉴成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骑射服,风尘仆仆,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长途跋涉未曾好好休息。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深邃,直直地锁着那个正欲“潜逃”的身影。几天前,接到侍者通报怀柔独自来到永州别院,他几乎是立刻抛下了手头所有非紧急的政务,骑上最快的战马,不顾一切地日夜奔袭而来。半夜抵达时,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儿独自伏在冰冷的案上沉睡,单薄的肩膀在梦中似乎还在微微颤抖,那一刻,心疼与怜惜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将她安置在温暖的床榻上,拥着她小憩了片刻,感受着失而复得的充盈,却又因她无意识的依赖而心潮澎湃。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来到马厩,查看坐骑因赶路而磨损的马蹄,却未曾想,竟撞见了她试图不告而别的一幕。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气恼,还有深切的害怕失去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样子,胸中闷气难舒,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声如洪钟,带着几分负气的质问,在这清晨寂静的马厩里显得格外清晰:
“姑娘,同眠一晚,醒来这么着急就要走了么?不留下来用过早膳,再继续赶路?”
这话语太过直白,太过赤裸,几乎撕开了所有含蓄的伪装。怀柔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如同晚霞浸染。她努力调整着表情,试图拿出作为现代灵魂的“钝感力”来应对,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耳膜。可与此同时,一股隐秘的、无法抑制的甜蜜又悄然在心底蔓延。女人啊女人,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谨慎,在真正心动的人面前,似乎都脆弱得不堪一击,抵挡不住那纯粹的喜欢。
可她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就此“认输”,嘴硬地反驳,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谁,谁要走了?陛下,臣女只是……只是出去赶个早集。”
“陛下?”,见她还在强撑,镇鉴成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不再多言,哗啦一声,利落地重新套好马鞍,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然后,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伸手,轻轻巧巧地将怀柔拦腰抱起,安稳地放置在自己那匹神骏的黑马背上。不等怀柔惊呼出声,他已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拉起缰绳,另一只手自然而坚定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中。
“既然如此,那我就送姑娘一同前去!”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
怀柔所有的挣扎与辩解,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声。她只有默默顺从,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他身上那混合着风尘、墨香与淡淡龙涎香的气息。那是一种让她安心又心悸的味道。终究是心软了,她微微向后靠了靠,以一种近乎团缩的姿势,依偎在他怀里,贪婪地汲取着昨夜曾在梦中感受到的、那份真实的体温。马儿迈开稳健的步子,载着两人,缓缓走出了别院。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偷来的时光。所有的隔阂、猜疑、恐惧,在重逢的喜悦与坦诚面前,都冰消瓦解。他们漫步在永州城外的溪边林下,并肩坐在别院书房温暖的灯影里,互诉着这些年埋藏在心底的思念、担忧与无法言说的情愫。
在一个星子稀疏、晚风温柔的夜里,两人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镇鉴成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些怯怯地、低声问道:“怀柔……你……你为什么喜欢我……” 问完,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游移,不敢直视她。
怀柔正拿着一根小树枝,无意识地在松软的泥地上划拉着。听到他的问题,她动作未停,声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直白的温柔,轻轻响起:“我喜欢你的声音,低沉有力,听着便觉得安心。” 她顿了顿,树枝又划下一道痕迹,“喜欢你身上的气味,是墨香,是青草香,还有……独属于你的味道。” 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喜欢你的皮肤的温度,喜欢你身体里蕴含的力量,喜欢你靠近时,拂过我耳畔的呼吸……”
镇鉴成的脸在夜色中蓦地红透,一直蔓延到耳尖。他心中狂喜,如同饮了最醇的美酒,却又强自压抑着,像讨要糖果的孩子般,小声地追问:“还……还有呢?”
怀柔抬起头,望向星空,目光清亮:“我还喜欢你对我的坦诚。即便身份悬殊,你也尽力以‘鉴成君’的身份与我相交。喜欢你初见我时就展露的直率,喜欢你对我的无条件的信任,还有……你藏在那帝王威仪之下,独独对我流露出的温柔与善良。”
镇鉴成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将身旁这个玲珑剔透的女子紧紧搂入怀中。他的感觉没有错,在怀柔眼里,他首先是她认识的“镇鉴成”,其次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怀柔并没有停止,她依偎在他胸前,继续诉说着那些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语:“我还喜欢你对待世间万物的态度,包容而审慎;喜欢你的执政理念,心中有百姓,亦有法度;喜欢你为人处世的气度,既有雷霆手段,亦存悲悯之心。” 她微微侧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喜欢你对我说话时,那专注的神情;喜欢你毫不掩饰地对我的欣赏和在意……” 每一句喜欢,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镇鉴成觉得,此刻自己便是这普天之下,最幸福、最富足的人。
怀柔也不是只会被动接受问题。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也不客气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疑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喜欢我?是因为……我长得像允吉的母妃么?”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微微揪紧。
镇鉴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嗤地低笑起来,胸膛传来阵阵震动。“你一定是看了我书房里那些画了。”他无奈又宠溺地摇头,“你们的某些神情的确非常相像,我和允吉的母亲在一起时,都还很年轻,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时光美好却短暂,我们并不知道有一天会天人永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根本没有她的画像。这也是允吉这么多年,都未曾真正‘见过’他母妃样貌的原因。”
他的语气变得深沉而感慨:“直到我遇见了你。你是那么关心允吉,处处为他着想,连梦中都念着他的名字……我承认,我十分嫉妒。我也嫉妒陆秉徽,但他是你名正言顺的婚约者,是重臣之子,我不能轻易干预。允吉是我的儿子,是未来的储君,我更不能因私心而怠慢他,甚至……在他大婚前,我还曾卑劣地担心,如果你对允吉说一句‘愿意’,以他对你的依赖,他不可能不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