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府的朱漆大门前,又一次挂起了喜庆的红绸,檐下新悬的琉璃宫灯在秋阳下流转着炫目的光彩。仆从们步履匆匆,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大将军郭祁玉,即将迎娶皇帝嫡亲的妹妹,成为名副其实的驸马都尉。这是无上的荣宠,是郭家圣眷不衰的明证。
府内更是喧嚣一片,筹备婚典的忙碌充斥每个角落。怀柔站在自己院落的月洞门前,望着不远处主院人来人往的热闹,脸上挤出一丝应景的、未达眼底的干笑。哥哥又要成婚了,娶的是一位金枝玉叶的正妻。这已经是她的第二位嫂嫂了。眼看着自幼相依相伴的哥哥,再一次被一个陌生而尊贵的女子“抢”去,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失落与怅惘,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缠绕上来。
她不由想起前些时日,隐约听闻远在异地履职的陆秉徽,似乎也被安排了哪家的姑娘。虽未正式迎娶正妻,但长年在外地履行要职,大约……也是耐不住那份异地为官的寂寞吧。世道如此,男子三妻四妾仿佛天经地义。
而她自己,作为郭家嫡女,篱园之主,近来到府上探问联姻意向的皇城青年才俊亦不在少数。郭府如今不仅是皇帝的心腹重臣,更是新晋太子允吉的左膀右臂,父亲郭世昌对此自是慎之又慎,轻易不肯松口。怀柔倒也乐得不嫁,落得清静。她想起“鉴成君”曾说过,联姻皆有目的。幸好,郭家的权势与父亲的疼爱,还能为她争得这片刻的、难得的自由。
然而,她真正在意的,并非那些前来求亲的人是俊是丑,是贤是愚。她无法接受的,是那“一夫多妻”制度本身。以“季茉篱”的灵魂适应能力,她早已接受了在这个时代女子不能为官入仕的现实,并硬生生凭借自己的智慧与努力,在民间开辟了篱园这一方天地,实现了另一种形式的社会价值。可唯独这“与人共事一夫”的婚姻模式,像一根坚硬的骨鲠,死死卡在她的喉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她理性上理解这个时代的女性困境——她们缺乏独立生存与发展的渠道与制度保障,除了依附父兄、夫婿,几乎别无选择。但理解归理解,若要将这套规则施加于自己身上,便意味着她未来的人生,将要与一群陌生的女子分享一个或许并无深情、仅存责任的“夫君”。这在她看来,无异于在情感与人格上的双重折辱。
如今的她,一不缺钱财(篱园的产业已足够丰厚),二不愁没有精神寄托(允吉、元雅乃至整个学苑都是她的牵挂),三有父母兄长和偌大的郭府作为后盾。嫁人,对她而言,似乎纯粹是为了成全世俗礼法、家族期待以及那些求亲者背后家族对郭家权势的“需要”。
怀柔有时会觉得,自己除了不会仙术,不是那等腾云驾雾的妖怪,心境上,仿佛已然跳出了三界五行,不再需要依靠世俗的婚姻来定义自身的价值与归属。她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审视着这人世间的婚丧嫁娶,悲欢离合。
可这份超然,终究难敌现实的压力。随着年岁渐长,就连一向最疼爱她的母亲,也开始顶不住内外压力,旁敲侧击地前来催婚。那些“女子终须有靠”、“为家族计”、“莫要耽误终身”的话语,如同夏日里驱不散的蚊蝇,让她不胜其扰。
终于在一日午后,听着母亲又一次的絮叨,怀柔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窒息。她将心爱的兔子们——小灰、小黄、小白们——仔细交代给了同样喜爱小动物的“儿媳”元雅照料,然后只带了贴身侍女,驾着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悄然离开了喧嚣的郭府和皇城。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她喘口气、彻底清净下来的地方。
马车辘辘,行了数日,最终在永州城外一处掩映在苍翠林木间的雅致宅院前停下。这里并非郭家产业,而是一处她与“故友”曾有过美好回忆的别院。
马车刚在院前的空地上停稳,便有衣着整洁的小厮快步迎上,态度恭敬而熟稔:“姑娘,您来了,快请进来吧!” 仿佛她的到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是因为宅院的主人离开时曾特意嘱咐过:无论怀柔姑娘何时到来,此地便是她的家。
怀柔也不客气,将缰绳递给侍者,便缓步走了进去。她来之前早已远远观察过,这座宅邸并未点亮通宅的大灯,显得静谧非常,它的主人……大抵是不在的。这正合她意。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一草一木都依稀带着旧日的痕迹。怀柔在这里安心住下了,不去想那些烦心的婚嫁之事。白日里,她便去永州城内的市集走走看看,考察此地的风土人情,市容市貌,心中盘算着是否可以将篱园的分苑和生意也拓展到这江南富庶之地。晚上,她便回到这清幽的别院,在书房里看书,或是写下自己的见闻与心得。
书房内陈设依旧,那张紫檀木几案光可鉴人。怀柔抚摸着冰凉的案面,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过去。她记得,就是在这张几案前,“鉴成君”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捧杀”她,说她以一己之力,几乎要成为支撑帝国运转的“钱袋子”了。
当时她是如何回答的?她说:“我才不甘心世代为奴呢!” 语气带着那个时代女子少有的傲气与野心。她向他描绘了一幅迥异于当下的蓝图:
“我虽非权力的拥有者,亦非开疆拓土的猛将,但未来,或可成为王朝生产力的重塑与调配者。”
鉴成君当时面露不解,在他看来,没有至高无上的皇权,如何能调动万千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