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来,他与士兵们同吃同住,沙场点兵,巡视边防,处理部落纠纷。虽贵为皇子,却也少不了与部下们一同经历风沙严寒,甚至偶遇小股流寇马匪,经历同生共死的危机时刻。郭安老将军的沉稳如山与郭祁玉的勇猛果敢,都在他身边给予了极大的支持与辅佐。这些经历,将允吉原本略显文弱的性子,磨砺得愈发坚韧沉稳,眉宇间多了守护疆土与子民的责任与担当,也赢得了北境军民发自内心的尊敬与忠心。
草原那边,坦王苏坦对于与中原的这次联姻,是以保持草原高度自治为前提达成的盟约。他并非将女儿的终身幸福当作纯粹的政治筹码,而是精心挑选了各部族中最骁勇忠心的武士组成送亲卫队,一路护送女儿安全抵达中原皇城。同时,更是准备了足足十几大车的嫁妆—从草原特产的珍贵皮草、晶莹剔透的玛瑙宝石、疗效神奇的灵丹妙药,到矫健雄骏的宝马、镶嵌着宝石的华丽马鞍骑具……琳琅满目,极尽草原之奢华,势必要将最疼爱的女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为草原儿女挣足脸面。
这一日,怀柔正在府中修剪花枝,忽听得前院传来一阵熟悉的、中气十足的朗笑,以及铠甲摩擦的铿锵之声。她心中一喜,丢下剪刀便提起裙摆向前厅跑去。
“哥哥!” 人未至,声先到。
郭祁玉风尘仆仆,一身戎装尚未卸下,征尘未洗,听见妹妹的声音,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未等怀柔站定,他便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带着边塞风霜气息的拥抱。
怀柔被那冰冷的铠甲硌得生疼,鼻尖却萦绕着属于兄长的、令人安心踏实的气息。她眼眶微热,舍不得推开。曾几何时,作为独生女的季茉篱,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能有一位可以依靠、可以玩闹的兄长,如今,这个梦想竟以如此真切的方式实现了。
郭祁玉意识到自己一身铁甲可能会伤到妹妹,连忙松开她,粗糙的大手却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数月不见,妹妹又清减了些。不过眼光倒是极好!” 他指的是怀柔对允吉的支持与对永州之事的判断。
他拉着妹妹的手,兴致勃勃地想要分享北境见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个用柔软皮草包裹的笼子,塞到怀柔怀里,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嫌弃:“喏,给你带的礼物,一条机灵得过分的赤尾灵狐!快拿走快拿走!这一路上为了伺候它,可折腾死我了。这小东西还怪会撒娇卖痴,军中那帮糙汉子都说它是狐中的苏妲己转世,惯会迷惑人心……” 他一边说,一边还拽着怀柔的手,兄妹二人竟不自觉地一起迈起了细细的小碎步,仿佛还是儿时玩闹的模样,逗得怀柔咯咯直笑。
原来,郭家父子早已从近年来发往前线的诸多诏命、以及皇帝对允吉或明或暗的维护中,读出了陛下有意培养七皇子的意味。此次永州事发,陆家被结结实实削减了封地,二皇子也被远派就藩,更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郭陆两家的关系,因此瞬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昔日被传为美谈的“将相和亲”,在如今的朝局下,显得颇为尴尬与不合时宜。
郭祁玉此番急着告诉妹妹的,正是父亲与陆丞相通过气后,两家已默契地达成共识—郭家与陆家的联姻之事,暂且搁置,需待皇帝对陆家的最终态度明朗之后,再行商议。不过他没有直接告诉妹妹,而是托母亲襄王氏代为试探妹妹的心意。
襄王氏年轻时恐怕比怀柔还要能干几分,此女是皇室血亲,却并未与别国皇子联姻,看似低嫁给了怀柔的父亲,但与郭世昌都是彼此的唯一,现在儿女双全,永以为好。她来到女儿书房,款款道起了家常,述说怀柔与小时的性情相比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兴许是姑娘长大了,由活波贪玩变得温柔细腻,内心颇有主见,不会因他人轻易改变。母女俩其乐融融,如同姐妹,襄王氏提起许多怀柔小时候与秉辉玩耍时的细节,戏说怀柔与秉辉的婚约,道出此时的时局已变,问其对秉徽的心意。
怀柔听完,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垂下了眼睑,看似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实则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甚至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窃喜。
她才不着急嫁给秉徽呢!做人妻子有什么好?已为人母的季茉篱,当初若不是为了给儿子维持一个完整的家庭,内心深处曾无数次后悔过自己年轻时仓促步入婚姻的决定。如今,好不容易挣脱了前世的束缚,拥有了“郭怀柔”这个身份带来的自由与可能,她岂会轻易放弃?这暂缓的婚约,于她而言,并非遗憾,反而像是意外获得了一份珍贵的礼物——一份可以继续呼吸、继续探索、继续依循本心而活的自由空间。
“女儿还不想嫁人母亲,我与秉徽君自幼相识,既然缘分还未到,再等等也无妨”。襄王氏不知,倘若眼前的怀柔对男女之情如果还有一丝期待,那么她的心此刻全在鉴成君身上,并无对联姻不成的失落。
她已为人妻多年,活得极为通透,看怀柔心神空洞的眼神,就已经明白了大半。其实,此行前来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选要问自己的女儿,这是丈夫委托给她的重任:现在郭家都知道女儿与七皇子走的近,郭母便委婉地询问怀柔的意中人是否是七皇子。做为人母,她担心如果女儿首肯,七皇子如今已经有了正妃,自己女儿的心与地位又该如何安放。
遑论欲为皇子人妻,怀柔知道这样的想法僭越了臣女的本分,但在母亲面前,怀柔无需掩饰,她摇了摇头微笑着说:“母亲,女儿与七皇子即是君臣,又仿若前世的姐弟,我与他朝夕相处,情同手足,自然一切是向着他的,并无男女之意”,怀柔处之泰然,想起自己与七皇子年龄相仿,又需隐藏了自己的爱子之心,迫于身份不敢称与之是“今世的姐弟”,只能选择“手足”这个词来表达自己的亲情之意。襄王氏微微颔首,自己是皇亲国戚的后代,自己的女儿与七皇子的确也是一脉血亲,年轻人志趣相投也是一庄善缘。此时她为女儿的婚姻大事满腹担忧却也无言可慰。想起自己圆满的婚姻,只能告诉怀柔女子的一生遵循自己的心内心是最重要的。
怀柔终于忍不住问母亲七皇子是否有在宫里有公职的皇叔长辈,母亲思索片刻回答皇家沾亲带故者众多,不知女儿所谓何支何脉。怀柔的心落入湖底,问询的信已发出去多日,但至今都杳无音讯。这让她抑制不住地担心鉴成君的伤势,却囿于女儿家的矜持不便贸然寻找,更不知道他是否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母亲回去了,窗外,秋阳明媚,怀柔脚边依偎着用充满灵性的眼睛望着她的赤尾灵狐。她感受到了这只提前从北方归来的小动物带给她的温暖,想着即将回朝的允吉,心中对未来充满轻盈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