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柏驰呢？”

“去酒店了。”

卓听雪讶然，还未来得及询问原因，坐在沙发上的卓秋兰，冲她招手：“你过来，我跟你说说话。”

从饭馆回来，卓秋兰就一副有很多话想说的样子。下午，她急于远离叶柏驰，早早便出门了，准备晚上跟奶奶说话。

第一次见奶奶这么严肃的样子，不免惊讶：“怎么了？”

“你跟小驰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

“还想瞒着我。你凤姨说，你俩不对劲。”卓秋兰叹了声说，“早就不对劲了。”

卓听雪坐在卓秋兰身边，双手手指搅在一起，面色有些不安。她不明白，奶奶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更不知道奶奶的接受程度。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三两句就否定了，可现在，她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你们那时候是不是在谈恋爱？”

“奶奶......”

卓秋兰见卓听雪低下了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哀伤，她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

“那年你问我，怎么不关心你读哪个大学，我就应该想到，你那时候想跟他一起走。”卓秋兰陷入回忆中，眼里满是心疼，“自从小驰走了，你这几年一直不对劲，我以为你一边赚钱一边学习太累了，从没往那方面想。难怪你不愿意找对象，一直开心不起来，小驰也不回家......”

自从儿子离世，卓秋兰的身心都不健康。回到北城，更是各种不顺利，每次觉得日子好起来了，过不了多久就有新的困难。

卓秋兰知道孙女为了她，过得很辛苦。她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勤加锻炼，不给孙女拖后腿。

每次想到别的女孩在享受家人呵护，体验美好生活，卓听雪却在对抗生活的苦痛，她便万分亏欠。

没想到，卓听雪还隐藏了这么深的痛苦。

两个孩子关系有多好，她看在眼里。那时候，总觉得他们还小，一切没有定性，她便没有放在心上。却忘了最重要的，他们因为过早直面生活的艰辛，身心比别的孩子成熟得早。

“奶奶不好，耽误了你们。”

“不怪你奶奶，是我的问题。”

卓听雪有些哽咽，卓秋兰握住她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手背，轻柔抚慰。她柔声道：“奶奶看得出来，你们互相惦记对方，这次别再错过了。”

卓听雪看着奶奶的脸，扯唇笑了笑，唇角溢满苦涩。

“小驰是个好人，你跟他处对象我最放心。他救了我们的命，收留我们，还对我们那么好。那年冬天，怕你穿棉服冷，还把自己的羽绒服拆了，羽绒拿来给你做羽绒服。”

“什么羽绒服？不是凤姨送的吗？”

卓秋兰笃定道：“你凤姨送的是灰色那件，黑色是小驰送的。当时，小驰不让我告诉你，时间长了我就忘了跟你说了。”

叶柏驰就一件羽绒服，为了干净，经常在晚上刷洗外套表面，借着暖气烘干。有时候刷得晚了，第二天早上，羽绒服表面还有些湿润。

她想到了他走的前一天，那件既不像单衣又不像羽绒服的外套，被小心翼翼收进行李箱，整个人忽然难过得无以复加。

她不想让奶奶看到，不得不捂着脸，可悲伤还是从指缝中露出来。

“小雪，你怎么了？”卓秋兰语气焦急，担忧道，“出什么事了？”

她再也忍不住，嗓音和身体同时颤抖，放任自己的情绪，还有一直以来强压在心底，不敢承认的事实。

“奶奶，我放不下他。”

不仅如此。

她还想跟他在一起。

-

叶柏驰从酒店大堂出来，接到了卓听雪的电话。

电话那端，呼啸的寒风夹杂着卓听雪压抑的声音，问他能不能下楼一趟。

他还没有回答，便看到了拎着一个纸袋，穿着灰色羽绒服，朝着酒店大门走来的卓听雪。

他本想让她看酒店大门，话还没出口，便哽咽了。

卓听雪哭了。

寒风吹拂起乌黑浓密的发丝，划过脸颊，却挡不住晶莹剔透的泪珠，还有那双让他看了就心碎的眼眸。

她过早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冷了饿了，遇到那些同龄人都没有吃过的苦，她都很少哭。奶奶一氧化碳中毒那晚，她咬牙坚持，却在面对他时，痛哭流涕。

后来火车站分别，也是因为他流泪。

他总是让她哭。

叶柏驰的心乱成一团麻，丧失思考能力。幸好身体还有本能反应，看到她，便会下意识迎向她。

凛冽的寒风刮过来，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冬天。冰天雪地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在长街上，抱团取暖，迎风前进。

这些年，他总是病态般回忆从前，回忆那个慌乱不已，痛苦不堪，冰冷刺骨，却异常温暖的冬天。

谭萍默默帮助，陈美凤和袁杰强不计回报的善待，奶奶嘘寒问暖，家人一样的关怀。

卓听雪同类般的陪伴，怦然心动，还有给予他的青涩懵懂的爱情。

他一直困在那年冬天。

心甘情愿。

“卓听雪，别哭了......”

卓听雪哭得更凶了，哭到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说不出口，眼泪仿佛没有穷尽般，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叶柏驰心上。

他握紧拳头，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恨不得揉进身体里。

“呜......”

卓听雪终于发出了声音，可那声音不是叶柏驰想听的。她痛苦压抑地呜咽，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越是安抚，哭得越厉害。

他只能轻抚她瘦削的肩背，一下又一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衣服是你给我的，为什么给我钱，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回来......”

她的话没有逻辑，想到哪里说哪里。可感情很充沛，带着自责与委屈，还有浓烈的说不出来的情绪，糅杂在一起，搅得他心慌意乱。

过了很久，才将一团乱麻捋顺。

“你是因为衣服才来找我的。”

她机械地摇头，却说不出什么话。等她找回声音时，只是呢喃着：“你要走了，你明天就要走了。你又要走了，这次又该怎么办......”

叶柏驰不想问了，他不要答案，不要解释，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只要卓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