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时间,卓听雪不是没想过搬家。
尤其刚分开那年,身处在充满回忆的地方,情绪稍微不对劲,便容易陷入自我怀疑,甚至想推翻决定,重新走上那条自私的道路。
意志不够坚定时,她想过切断所有联系,让自己没有后悔路可走。
现实却在阻挠她。
她深陷债务危机,没有钱搬家,奶奶的身体状况不稳定,她实在不敢让奶奶搬进随时可能被赶走的出租屋。
没过多久,叶柏驰找到了她,像离开北城前那样,近乎乞求般,让她不要搬走。
那通电话结束,她没有再想过搬走。
此后六年,即使叶柏驰没有回来过,两人也一直保持着合租室友的关系。
她不愿深想他们的这种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不代表,她不明白其中的意味。
“我一直以为,你们跟普通情侣分手差不多,可现在看来,完全不一样。”
明明还喜欢对方,却要分手,分手以后还保持联系。要是各自都走出来了,也就算了,偏偏他们谁都没有走出来。
每一次以合租室友的名义产生的联系,就像在揭伤疤一样,伤口刚刚结痂,还未愈合,便被揭开了。如此反复无数次,伤口溃烂,始终无法愈合,变成了扎根在身体里的疼痛。
这道伤疤是两人不愿割舍的证明。
任由它痛,任由它溃烂,任由它存在,唯独不能让它消失。
孟乐满心疼卓听雪的遭遇,期望她能正视内心:“既然放不下对方,为啥不再试试?你不喜欢异地,那就让叶柏驰回北城。反正他——”
“叶柏驰不能回北城。”
面对孟乐满,卓听雪有了倾诉的欲望。
父亲去世后,奶奶精神大受打击,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麻木的状态。面对静姨的家人挑衅,她们一直是在被动承受痛苦。久而久之,卓听雪从原来需要保护的小女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小大人。
从决定回北城开始,她跟奶奶的身份便发生了转变。
更多时候,她成为了做决定的大人,将她们的小家视作自己的责任,不管发生什么,都习惯了自己抗。可她终究不过是普通人,承受能力也有极限的时候。
这些天,跟叶柏驰的对抗,让她身心俱疲,太多的犹豫、不舍和于心不忍,想要冲破理智,她急需有人能帮她一把。
孟乐满诧异道:“他现在不就在北城。”
卓听雪不知如何回答,叶柏驰的私事,不是谁都能说的。好在孟乐满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她没有执着于答案,而是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知道一件事。”
“叶柏驰回过北城,不止一次。”
“怎么可能。”卓听雪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液险些溅出来。
“没啥不可能的,你不知道,你跟叶柏驰分开以后,他跟变了个人一样,说他疯了都不夸张。但他这种疯,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疯,就像......”孟乐满想了想,换了种说法,“像被抽走了灵魂。”
高三刚认识的叶柏驰,虽然不爱搭理人,常常游离在世界之外,但他起码还有一丝生机,每天规律生活,努力学习,拥有人生目标。
跟卓听雪分开后的叶柏驰,没有了灵魂,每天麻木询问孟乐满,卓听雪是不是真的谈恋爱了。得到肯定回答,他长久沉默,丧失了生活的动力。
她跟叶柏驰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两所学校距离不近,叶柏驰连着两天骑车到学校找她,期望消息能有一丝转圜的可能性。
后来几天,他突然不来了。
本来以为他相信了消息的真实性,没想到,他是亲眼看见了。
“那时他回北城了?”
“应该是。”孟乐满跟陈贺年谈恋爱以后,才知道,叶柏驰几乎每年都回北城,可他从没提起过卓听雪。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卓听雪喃喃自语,试图在那段混乱的过往中,找到叶柏驰的痕迹。
卓听雪下定决心远离叶柏驰以后,只是减少了回复他消息的频率。那段时间,她每天奔波在医院学校和兼职的地方,她没有精力规划,如何在不伤害叶柏驰的情况下远离他。
奶奶脱离危险,出院回家,她才有时间思考,可每次想到要跟叶柏驰分开,她就难过得无以复加,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应激反应。
频繁恶心呕吐,严重到没办法思考任何与叶柏驰分开有关的事情。
跟叶柏驰说谈恋爱了,是临时起意。
刚上大学,班里有个男生追她,经常借各种机会在她身边嘘寒问暖。
接到叶柏驰电话那天,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气温很低,她做完兼职回来,叶柏驰打电话来说,快递提前到了,男生正好拿热奶茶给她。叶柏驰问对方是谁,她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想法。
“我不需要你的礼物,我男朋友会给我买。”
一句话不仅解决了叶柏驰,还拒绝了那个男生。
然而,男生天天见她,根本不相信她有男朋友,连着几天纠缠。她生日那晚,更是抱着鲜花在宿舍楼下等她。
或许,就是那一刻,叶柏驰看到了她所谓的男朋友。
回忆不断倒带,这几年的故事在脑海中闪现,无数画面中,竟然完全没有叶柏驰的踪影。
他回过北城。
不止一次。
他怎么能回北城。
这座城市明明带给过他那么多不好的回忆,他讨厌这座城市,发誓要远离这里。
“当时很多同学趁机霸凌他,只要他去学校,就不得安宁,后来他干脆不去学校,连我们都不愿意见了。”
“那些亲戚真不是人,趋炎附势,看他孤零零一个人就欺负他。”
“他想保住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套房子,想了各种办法都没保住,最后被亲戚算计了。”
“他受到的伤害太多了,离开北城是对的。”
简棠的话,言犹在耳。
每次意志力薄弱,想要找他时,她都会把这些话重温一遍,反复告诫自己:
是的。
没错。
他离开北城是对的。
可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明明是对的,她又为什么这么难过。
卓听雪浑浑噩噩回到家,一路上都在想叶柏驰,身体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缠斗,刀光剑影,两败俱伤,最后也没有任何结果。
“小雪,你怎么了?”
卓秋兰略显担忧的声音将卓听雪拉回现实,她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羽绒服,没有换鞋,不知在玄关站了多久,暖气烘烤着她的皮肤。
不想让奶奶担心,她强迫自己恢复理智,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次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人,其他空间也没有看到叶柏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