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卓听雪都有点提不起精神。
总觉得周围有无数道视线向她射过来,在她拿着毛衣棉裤去洗手间的时候,在她打免费鸡蛋汤的时候,这些目光便会出现,他们像锋利的刀子,悄无声息地刺向她。世界像只会动的默剧,没有任何声音,却能直观地感受到各种各样的情绪,怜悯、好奇、揣测、讥讽、嫌弃、鄙视等等。
从食堂出来,叶柏驰拽住卓听雪的手臂,她茫然地被拉到一棵树下。此时已经是凛冬,北城的树早就是光秃秃的,不留一片叶子。
这棵树位置比较偏,但可以纵览大半个学校,看得到操场上、花园里、小卖部还有两栋教学楼的学生。
“你看那些人。”叶柏驰指着距离他们最近,从食堂出来的学生,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从眼前闪过,有向他们投来视线的,也有嬉笑打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你能看到他们的脸吗?”
“能。”
“那些呢?”叶柏驰指着远处的人,小花园的,还有从小卖部出来的。
“有点看不清。”
“那些是不是就更看不清了。”
叶柏驰这次指的是高一高二两栋教学楼的人,卓听雪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人影绰绰,只知道是穿着校服的学生,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眼神,全都看不见。
“他们只是你人生的过客,就像面前这些人一样,会离你越来越远,远到你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更不会知道他们对你的看法。”叶柏驰侧身看着她,“还有七个多月,你就会离开学校,和这些人再也碰不上面,他们如何看你,一点都不重要。”
“只有你自己,才最重要。”
卓听雪长睫扑闪,鼻头一阵发酸。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要是因此瞧不起你,只能说他们是垃圾。”
叶柏驰刻意将“垃圾”两个字拖长,眉头微蹙,带了点显而易见的情绪,跟平时的淡然样子截然不同。卓听雪不知怎么的,唇角竟然溢出一丝短促的笑意。
叶柏驰眉头皱得更深了,但看到她真心实意的笑容时,眉目逐渐舒展:“我没有说笑话。”
“我知道。”
围绕在卓听雪周身的压抑渐渐散去,两人抬步走向教学楼:“你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感悟?”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也曾苦恼于别人的目光。
“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那我等你。”
经过闻想班级门口的时候,有打量的目光向她投过来,她挺直肩背,回视那道视线,对方讪讪地移开了。
走到教室后门,谭萍正好从教室出来,正面碰上,卓听雪和叶柏驰停下来跟他问了声好。谭萍点点头,脚步未作停留。
卓听雪暗暗松了口气。
晚自习上课前,孟乐满约卓听雪去小卖部。
今天一天,卓听雪很沉默,一向活泼话痨的孟乐满也出奇地沉默,往日最爱吃的棒棒糖巧克力之类的甜食,一次都没有动过。
到了楼下,孟乐满挽着卓听雪的手臂,往小花园走。她眼里露出一丝疑惑,却没有开口,顺从地任由孟乐满带着她。
外面的气温很低,但还是有不怕冷的学生经过。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孟乐满才开口:“听雪,你知道吗,我妈从小就说我这张嘴闲不住,除了吃就是说。”
“我好像听阿姨说过。”卓听雪抿唇笑了笑。
“我看起来能说会道,其实我就是单纯的话痨,很多时候说话都不过脑子的。”孟乐满面向卓听雪,略微紧张地说,“我纠结了好久,还是想跟你说,如果以前我有说的不对,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肯定会改的。”
“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相处挺开心的,我特别特别喜欢你,想一直跟你做好朋友。”
孟乐满语气坚定,表情严肃又认真,是她鲜少流露出来的情绪。
“你早就发现了吧。”
孟乐满犹犹豫豫地嗯了声。
孟乐满没说是什么时候,但卓听雪能猜出个大概。从她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到孟乐满的零食,还有特意打包的大份炸物,不让卢晓濛在她面前吐槽老妈做的营养餐等等,全都藏着孟乐满替她着想的小心思。
“乐满,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孟乐满摆摆手:“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可我好想跟朋友讲讲我的故事。”
卓听雪因为频繁转学,从小到大很少有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她总是在一个地方待熟了,交了新朋友,就要离开这个地方。时间长了,新朋友变成陌生人,她的身边永远只有家人。
她的那些少女心事,那些无法跟家人言说的心情,只能自我消化,久而久之,她变成了一个封闭自我的人。尽管她还是会努力融入集体,但她已经不强求交到知心朋友。
孟乐满不同。
卓听雪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的善意,温暖,有趣的性格还有可爱的灵魂。
让她忍不住靠近,无条件信任。
孟乐满:“那我就当个忠实的听众。”
卓听雪从没有跟别人讲过她的故事,就连叶柏驰都没有。一开始无从说起,后来慢慢进入状态。父亲的离世,与继母家人对抗时的无措,还有回到北城的窘迫,以及跟叶柏驰的相遇。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提起叶柏驰,总觉得他是故事里最重要的一环,除去跟叶柏驰相关的事情,她几乎把所有都告诉孟乐满了。
故事讲完,孟乐满很久都没有开口。
“你怎么了?”
孟乐满突然抱住她的手臂,脸冻得通红,却掩不住她的心疼:“听雪——”
“你是不是想哭啊?”
“你怎么知道?”
“你的声音都在颤抖。”
孟乐满十七岁的人生,一直顺风顺水,最大的烦恼是何时能摆脱陈贺年。就连她认识的人,都没有过这样凄惨的经历。
她好心疼卓听雪,可语言总是苍白无力的,好像无论怎么说都不能减轻卓听雪的痛苦。
比语言更无力的是她,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力抱住卓听雪:“凛冬终将过去,春天一定会来。”
晚上回家的路上,卓听雪想起孟乐满的这句话,问叶柏驰:“人生会好起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