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听雪一直知道,自尊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吃饱穿暖这种基本的生存条件都保证不了,就没必要谈自尊。
然而。
知道是一回事,实施却是另一回事。
因为几百块钱,放弃所有自尊,没脸没皮地道歉、哀求、道谢,让她感到无与伦比的窒息。走在破败不堪的巷子,冷冽的寒风扑打在身上,都不能转移压抑深重的痛苦。
她紧握住那卷钱,手冻得通红,冻到麻木,冻到失去知觉,她依然紧紧握着。这些钱是她和奶奶几个月的生活费,是她能安心读书的基础,也是她用自尊换来的财富。
身后传来房东不爽地发泄,一句一句的真倒霉,真晦气,积德行善,正在攻击她为数不多的自尊心。
她垂着头,抿紧唇,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快到楼下时,单元门突然被推开,叶柏驰快步冲出来。她下意识把头偏向另一边,压抑住酸楚,才回头:“你......出去?”
“我去配钥匙,一起吗?”叶柏驰看着她的眼睛,“奶奶回来了。”
卓听雪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但从叶柏驰的表情可以看出来,应当很难看。这样回去,奶奶肯定担心。
“去。”
配钥匙的地方,在巷尾旁边那条街上。经过老袁饭馆,里面的热气将玻璃门覆上一层白雾,只看得见人影,看不清人脸。
饶是如此,卓听雪依旧加快脚步,到理发店门口,才慢下来。视线在店门口的营业项目上停顿几秒,棉服上的帽子突然兜头盖下来,马尾顺着刚才的动作,绕到胸前,乌黑浓密的发丝,如黑瀑般垂下来。
“听说南方人抗冻,这话不假。”
叶柏驰隔着帽子揉了揉头顶,轻柔的动作让卓听雪眼眶里的泪珠险些喷涌而出,她咬紧牙关,不让情绪流露:“你不也没戴帽子?”
“现在就戴。”
叶柏驰戴上羽绒服上的帽子,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卓听雪的视线,她不再看理发店。
配钥匙的地方,是个杂物修理铺,什么老旧的东西都能修,兼卖电池钟表等小物件。这么冷的天,生意却不错,光配钥匙的就有三人在排队。
铺子面积小,站不了那么多人,只能在外面排队。卓听雪跟叶柏驰并肩站了会儿,冻得有点站不住脚,她便说在这条街上转转,叶柏驰深深地看她一眼,视线短暂交汇,她迅速躲开了。
这条街跟他们平常去学校的那条街不同,这里明显生活气息更浓,各种特色小店琳琅满目,拎着蔬果肉类的人络绎不绝。冷空气里满是食物香喷喷的味道,香甜的糖炒栗子,焦香酥脆的馅饼,还有浓郁的卤香。
卓听雪不敢走远,慢悠悠地四处闲逛。
“小姑娘,你头发真不错,卖不卖?”一个笑容满面的女人,推开理发店的玻璃门,探出头来,“我收的价格绝对是全北城最高的。而且,你说剪多长我就剪多长,绝不乱剪,还给你修得漂漂亮亮的,你想要什么发型都行。”
卓听雪指尖触到兜里的那卷钱,抿了抿唇:“多少钱?”
“天儿这么冷,进屋跟你说。”
见卓听雪有些迟疑,女人立刻道:“我们店正经做生意的,里面还有剪头发的呢,放心吧,肯定不是骗子。”
这是一家老式理发店,门口的三色旋转灯透着一股年代感。仅有的三个位置,已经坐了两个,一个在染头发,一个在剪头发,看起来也是在卖头发,理发师将一绺长发剪下来,给头发的主人看了眼,才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
“小姑娘,你站在外面不冷啊?进来看看呗,不卖也没关系。”
女人被透进来的寒风冻得打了个颤,里面的顾客似乎有些不满,她连忙关上玻璃门,回首致歉。
卓听雪握紧那卷钱,很快便松手,抬步往里面走。一只脚刚踏进店里,左手突然被用力握住,往回拽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
叶柏驰捉住卓听雪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离开。到手的生意飞了,女人不满的话语传到两人耳畔,他们的脚步声从始至终都没有片刻停留。
直到走出去好远,叶柏驰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卓听雪:“你知道我每天看到你最多的是哪里吗?”
卓听雪面露疑惑。
叶柏驰说:“你的头发。”
卓听雪的头发很漂亮,乌黑浓密还很柔顺,扎着最简单的马尾,存在感却超乎意料的强烈。他的视线总是被它吸引,在枯燥乏味的语文课上,在思考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间隙,在昏昏欲睡的课间。除了黑板和任课老师,它几乎占据了他的所有视线。
时间长了,头发似乎不再是头发,更像是主人的心情风向标。卓听雪心情不佳时,它就静止不动,跟孟乐满聊天聊到兴起时,它比主人还高兴,翩翩起舞,肆意拂动。
它很灵动,总是落在他的书上,漫过他的掌背,也曾拂过他的面颊。
搅乱他的心绪,冲破他的理智。
“它很漂亮,能不能不要剪掉它?”
“叶柏驰......”
卓听雪呆呆地望着叶柏驰,胸前的头发似乎听到了他的夸赞,快乐地飘舞在空中。
她恍惚想起,上一个夸她头□□亮的人,还是父亲。
初三那年,她想考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每天起早贪黑努力学习,继母的亲戚看到她的头发,提议说剪掉算了,把节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学习。父亲却说:“小雪的头发那么漂亮,好不容易留长的,剪掉多可惜。”
那时的她,躲在房间里,因为父亲的话,摸了一遍又一遍自己的头发。
“我就是觉得长发洗起来太费劲了,有点耽误学习。”卓听雪的嗓音带着点哭腔,也不管是否合理,随便找了个理由。
幸好叶柏驰没有拆穿她,而是顺着她的话说:“你的成绩不会因为洗头发落后,期中考试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我不剪了。”
叶柏驰总算放开她的手,却没有彻底离开,而是抬起她的掌背,一枚崭新的钥匙落在掌心。
“属于你的钥匙。”
两人在外面冻了好久,回到家里,暖烘烘的热气涌过来,有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奶奶做的手擀面出锅了,卤子换成了便宜的时令菜,在里面加了点肉末,蔬菜的香味混合肉香,让人食指大动。
在温暖的冬日,吃一碗热乎乎的手擀面,胃里暖暖的,一切哀愁悄然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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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卓听雪走进教室,便看到自己的课桌上有一个圆鼓鼓的购物袋,里面有帽子围巾手套等御寒装备,还有面包牛奶等食物。
卓听雪下意识看向叶柏驰,他背着书包,衣服都没有脱,拎起购物袋,问姜城:“谁拿来的?”
姜城正在啃煎饼果子:“我刚来,没看到。”
这时,斜对面的男同学说:“就老找卓听雪的那个男生,我亲眼看到他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