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檐的束缚散去,手重新回到衣兜里。叶柏驰抬步向前,卓听雪快步跟上去,目光急急望向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依然面无表情。
卓听雪准备掀开帽子,就听叶柏驰说:“帽子是摆设吗?冷就戴上。”
“哦......还不习惯。”
北城人习惯了出门戴帽子,很多人为了方便直接戴外套上的帽子。卓听雪原来生活的城市不用,戴帽子大多是为了装饰,很小一部分是为了保暖,而外套上的帽子,只是造型的作用。
“你怎么不戴?”
“还不到冷的时候。”
卓听雪一听,对北城的寒冷肃然起敬。
两人边聊北城的冬天边往林草巷走。叶柏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快走到平房前,他说:“再冷点,就要戴口罩才能聊天,不然冷风灌进胃里很难受。”
卓听雪听得一愣又一愣,叶柏驰提到的冷,一直在刷新她的认知。
她连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到了家门口,卓听雪道:“稍等一下。”
在叶柏驰开口之前,她推开木门,轻手轻脚地进屋。
出来时,双手背在身后。
“叶柏驰,闭上眼睛,我让你睁眼再睁眼。”卓听雪说完,准备拿出东西,见叶柏驰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催促道:“快点啊,有点晚了。”
叶柏驰缓缓闭上眼睛,短促的咔擦声后,是卓听雪的声音:“睁眼吧。”
昏暗的巷子里,橘红色火苗异常瞩目,映照着卓听雪的脸,淡淡的微笑,温柔的眼眸,望着他的同时,轻轻唱着生日歌。
夜已经深了,她的嗓音刻意压低,却仿佛高分贝的音乐,震荡着他的灵魂。
生日歌结束,空气里静了一秒钟,卓听雪期待地说:“许愿吧。”
叶柏驰像个服从指令的机器人,卓听雪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许完愿,让他吹“蜡烛”的时候,他才表示疑惑:“这个能吹?”
“当然能。”
他不再有异议,头向前靠近,做了个吹的动作,卓听雪松开打火机的开关,“蜡烛”瞬间熄灭。
“生日快乐!快吃蛋糕!”
他这才注意到打火机下面的东西,是一块圆形的老式蜂蜜蛋糕,上面点缀着芝麻粒。
“这是饭馆凤姨给的,幸好家里还剩了两个,不然你就只有吹蜡烛了。”卓听雪晃晃蛋糕,递过去,“赶快吃,吹凉了,吃完胃疼。”
叶柏驰接过蛋糕,分成两半,将大的那半喂到卓听雪嘴边,她愣了一下,随即咬住蛋糕,抬手抓住蛋糕的时候,手指恰好跟叶柏驰收回的指尖触碰,在冷风中吹了几分钟的手,触感冰凉,却仿佛火苗一样,点燃了心里的那团火,心跳砰然,由内至外,蔓延至脸颊和耳廓。
两人沉默地咀嚼蛋糕,香甜的味道弥漫在口腔。指尖粘着芝麻粒,两人不约而同将几粒芝麻吃进嘴里。
他们不会笑话对方,自然得理所当然,只有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食物的可贵。
“卓听雪。”
“嗯?又要说谢谢了吗?”卓听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视线投向叶柏驰。
“不要看我。”
“哦。”意识到叶柏驰的语气有轻微的波动,她将头扭到一边,静静等待他的声音。
可是,过了几十秒钟,她都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寂静的巷子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犹豫是否回头看看他时,他终于开口了。
“好想快点长大。”
“我也想。”
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清楚明白家庭的现状,有倾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家人,明白生活的残酷。却也是最无能为力的年纪,不能帮家人减负,不能给家人更好的生活,能做的只有努力学习,靠手里那根笔,劈开重重阻碍。
“今天是你生日,距离你的梦想又进了一步。明年这个时候,你就是大人了。”
明年这个时候。
叶柏驰在心里咀嚼这几个字。
明年这个时候,他已经高中毕业,不知道念的哪所大学,不知道会在哪座城市。
他只知道,那时候,他已经远离这座让他痛苦不堪的城市。
走得越远越好。
卓听雪呢?
她会去往哪里,在哪所大学念书?
意识到思绪飘远,叶柏驰强迫自己回神。
狭窄的次卧里,九十年代特有的土黄色的衣柜和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窗前放着一张书桌,生物书和练习册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年代久远的卡其色台灯。
叶柏驰透过窗户,望着平房窗户透出来的一丝微弱光亮,这束光会在一个小时后准时熄灭。
他起身走到暖气片前,将裹着塑料袋的馒头拿起来,暖气片的温度让馒头没有那么冰凉,至少不再难以下咽。
他坐回窗前,啃着馒头,继续埋头学习。
一小时后,林草巷最后两盏灯先后熄灭。
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日复一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