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榆?”
周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莫清榆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筷子,指节泛白。脸颊上有冰凉的触感——她摸了一下,是眼泪。
窗外,爆竹声已经停了,夜色重归宁静。
“你怎么了?”周屿的声音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专业性的警觉,“脸色很白。”
“我……”莫清榆放下筷子,手指在发抖,“我想去洗手间。”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座位,冲进餐厅的洗手间。反锁隔间门,她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深呼吸,她告诉自己。就像周屿教的那样: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六秒。
但这一次,不管用。
爷爷葬礼的画面,仓库的黑暗,母亲的那个耳光——所有细节清晰得可怕。她甚至能回忆起仓库里灰尘的味道,孝布粗糙的触感,脸上火辣辣的疼。
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耻:连为最疼自己的爷爷哭泣,都是不被允许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清榆?”是周屿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
“我在外面等你。”周屿说,“不着急,你慢慢来。”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但知道他一定守在洗手间外不远的地方——就像他承诺的那样:需要时他会在,但会给她空间。
莫清榆又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眼睛有点红,但还好。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推门走出去。
周屿果然等在走廊尽头,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出来,他站直身体,但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用眼神询问:可以过来吗?
莫清榆点头。
他走到她面前,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需要回家吗?”
“饭还没吃完……”
“可以打包。”周屿说,“或者直接走,没关系。”
莫清榆摇头:“我想吃完。”
她需要证明,自己可以正常地吃完饭,正常地约会,正常地……不被一个爆竹声击垮。
回到座位,菜已经有些凉了。周屿叫来服务生,把鱼和虾仁重新加热。等待的时间里,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给她倒了杯热茶。
“周屿。”莫清榆忽然开口。
“嗯?”
“我爷爷的葬礼上,”她的声音很轻,“我妈妈打了我一巴掌。”
周屿倒茶的手停顿了一瞬,但很快继续动作,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因为什么?”
“因为我躲在仓库里哭。”莫清榆盯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她说:‘哭什么哭,我们忙得很,快出来帮忙。’”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周屿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时候你多大?”他问。
“十二岁。”
“爷爷很疼你?”
“嗯。”莫清榆点头,“我是家里三代唯一的女孩,他总是偷偷给我塞钱,说我比所有孙子都乖。”
服务生端来重新加热的菜。周屿等她继续。
“那一巴掌之后,”莫清榆夹起一块虾仁,却没有吃,“我就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直到……在你的诊室里。”
她终于抬头看他:“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一个巴掌就让我十几年不敢哭。”
周屿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轻轻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柔软了几岁。
“不可笑。”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专注地看着她,“那是创伤,清榆。十二岁的你在失去最亲的人时,不仅没有得到安慰,反而因为表达悲伤而受到惩罚。你的大脑记住了:哭泣=危险=被拒绝。”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所以你的身体学会了压抑眼泪,即使心痛得要裂开,也要保持表面平静。这不是‘可笑’,这是生存策略——一个孩子能想出的,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最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