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莫清榆和周屿在一家江南菜馆吃晚饭。

这是他们关系确定后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周屿提前三天订了靠窗的位置，点了她喜欢的清蒸鲈鱼、龙井虾仁、素炒豆苗。窗外是护城河的夜景，游船灯火点点。

“尝尝这个。”周屿夹了一块鱼腹肉到她碗里，仔细挑去了刺，“他们家的鲈鱼是现杀的，很鲜。”

莫清榆低头吃鱼，鲜嫩的肉质在口中化开。她抬头看向周屿，他正专注地剥着虾壳，动作优雅而熟练，剥好的虾仁整齐地码在小碟里，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也吃。”她说。

“我看着你吃就好。”周屿微笑，镜片后的眼神温柔得像水。

这种被细致呵护的感觉，对莫清榆来说依然陌生，但她正在慢慢习惯。就像习惯周屿总在她需要时出现的“巧合”，习惯他记得她所有忌口的细心，习惯他在递东西时指尖刻意的避让——自从诊室那个拥抱后，他变得更克制了，仿佛在用力证明自己可以守好新的界限。

晚饭吃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爆竹声。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夜空中炸开，伴随着孩童的欢笑声。莫清榆转头看去，河对岸有人在放小型烟花，金色的火花在黑暗中绽放，又迅速熄灭。

“应该是哪家在办喜事。”周屿说。

莫清榆点点头，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一阵更响的爆竹声传来，这次离得更近，震得玻璃窗都在轻颤。

砰——啪！

砰——啪！

声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某扇锈死的门。

十二岁那年的冬天，爷爷的葬礼。

灵堂设在老家的祠堂里，黑白帷幔，刺鼻的香火味，来来往往的亲戚们穿着素衣，表情或悲痛或麻木。莫清榆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棺材边的草垫上，膝盖被粗糙的草梗硌得生疼。

她是父亲家族里三代唯一的女孩。爷爷生前最疼她，过年团圆饭总是让她坐在主桌，偷偷往她口袋里塞压岁钱，笑眯眯地说：“我们清榆是爷爷的宝贝疙瘩。”

可这个宝贝疙瘩，现在跪在爷爷的棺材前，看着那张黑白遗像，却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被冻住了，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呼吸困难。周围的人都在哭——姑姑哭得撕心裂肺，伯父们红着眼眶，父亲跪在最前面，肩膀在颤抖。

只有她，像一尊石像，呆呆地跪着。

“这孩子怎么不哭？”有亲戚小声议论，“爷爷白疼她了。”

“吓傻了吧，还小呢。”

莫清榆听见了，但她依然哭不出来。她只是看着爷爷的遗像，看着照片里那个总是笑着的老人，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远去。

葬礼流程漫长而繁琐。磕头，上香，答谢来宾，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推来推去。中午吃饭时，她借口上厕所，躲进了祠堂后院的杂物仓库。

仓库里堆着破旧的桌椅、褪色的灯笼、蒙尘的牌位。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惨白的天光。她蜷缩在角落的麻袋堆里，终于，眼泪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