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剧烈的哭泣。肩膀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想起爷爷最后一次住院时，握着她的手说：“清榆啊，爷爷看不到你长大了。”她那时说：“爷爷会长命百岁的。”

骗子。她是个骗子。爷爷也是个骗子。

就在她哭得浑身颤抖时，仓库门被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她手里拿着一叠白色的孝布，应该是来找东西的。

看见蜷缩在角落的莫清榆，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很急，“外面忙成一团，你倒好，在这里偷懒！”

莫清榆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看着她满脸的眼泪，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蹲下身，不是安慰，而是——

啪！

一记耳光扇在莫清榆脸上。

不重，但足够清脆，足够羞辱。火辣辣的疼痛在脸颊上蔓延开来。

“哭什么哭！”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爷爷走了，大家都难过，但日子还要过！我们忙得很，没空看你在这里矫情！快出来帮忙！”

莫清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母亲。那个总是温柔地叫她“清榆”的母亲，此刻眼神里只有烦躁和不耐烦。

“我……”她张了张嘴。

“别我了。”母亲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擦干眼泪，出来。别让亲戚看笑话。”

说完，她拿着孝布转身走了，仓库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莫清榆放下捂着脸的手，指尖触摸到滚烫的皮肤。不疼了，或者说，心里的疼已经盖过了脸上的疼。

她慢慢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然后深呼吸，再深呼吸，直到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直到眼泪彻底止住。

推开仓库门，外面的喧嚣扑面而来。哭丧声，鞭炮声，道士的念经声。

她走回灵堂，重新跪在草垫上。有亲戚看过来，她低下头，避开那些探究的目光。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因为哭是“矫情”，是“添乱”，是“看笑话”。

而她要“懂事”，要“坚强”，要“别给大人添麻烦”。

即使那年，她才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