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零七分,莫清榆推开诊室门。
周屿已经在了。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听见声音,他转过身,脸色比三天前苍白了些,眼下有疲惫的青色,但眼神是平静的——一种做好了最坏准备的平静。
“坐。”他说,声音有些哑。
莫清榆在她习惯的位置坐下。
矮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印着一片梧桐叶——是诊所的logo。
周屿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前倾身体,而是笔直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三天,”他先开口,“你想好了吗?”
莫清榆看着他的眼睛:“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三天,”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选择离开?”
周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每一秒都在想。”他诚实地说,“但我同时也想,如果你离开,是对你最好的选择。所以我……接受了这种可能性。”
“那你希望我离开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周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他睁开眼睛,眼眶微红,“我希望你留下。自私地、卑劣地、明知这样可能伤害你却依然希望……你留下。”
莫清榆的心被这句话攥紧了。
“那我留下。”她说。
周屿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的瞳孔放大,嘴唇微张,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什么?”
“我说,我留下。”莫清榆重复,声音很稳,“但不是以患者的身份。至少,不只是。”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清榆,”周屿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莫清榆点头,“这意味着我们将进入一段复杂的关系——你有你的创伤,我有我的;你有你的偏执,我有我的恐惧。我们可能会互相伤害,也可能会互相治愈。但至少,我们选择一起面对。”
她顿了顿:
“而你答应过我,会接受更严格的督导,会努力分清界限。我相信你。”
周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没有擦拭,只是任由泪水滑落,滴在白大褂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你不应该相信我。”他哽咽,“我是个病人,比你更需要治疗。”
“那就一起治疗。”莫清榆轻声说,“就像你教我的一样——承认伤口,然后一起愈合。”
周屿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在颤抖,是压抑的、无声的哭泣。
莫清榆没有动,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平复。
三分钟后,周屿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恢复了清明。他抽出纸巾擦拭眼泪,动作恢复了医生的克制。
“好。”他说,声音还有些哑,“既然你选择了留下,那我必须给你……全部的真相。”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紧紧攥着。
“这里面,”他说,“是我十五年来的所有记录。从高中日记到最近的治疗笔记,全部在里面。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需要勇气才能说出下一个词:
“还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莫清榆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周屿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封袋。里面是一颗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
他走回来,把塑封袋放在矮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定位器。”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颤抖,“我放在你背包夹层里,已经三周了。”
空气凝固了。
莫清榆盯着那颗小小的黑色装置,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起这三周来,周屿总能“巧合”地在她下班时出现,总能“顺路”送她回家,总能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
原来不是巧合。
是监视。
“你……”她的声音发干,“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周屿纠正,语气里有一种残忍的坦诚,“是定位。我没有跟着你,只是通过手机应用查看你的位置,确认你是否安全。”
“这有什么区别?!”莫清榆的声音提高,“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监视我的行踪!”
“没有区别。”周屿承认,“这是侵犯,是违法,是病态的控制行为。我知道。”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绝望:
“清榆,现在你看到了。这就是完整的我——一个会在患者包里放定位器的偏执狂,一个会记录你十五年生活的跟踪者,一个用‘治疗’的名义满足自己私欲的……怪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现在还可以选择离开。而且你应该离开。”
莫清榆盯着那颗定位器,指尖冰凉。理智在尖叫:离开,报警,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个人。
但情感——那部分已经了解他所有创伤、理解他所有恐惧的情感——在问: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为什么要放定位器?”
周屿苦笑:“因为我害怕。害怕你像当年我母亲那样,突然消失。害怕你在地铁上恐慌发作却无人帮助。害怕你半夜做噩梦独自哭泣时,没有人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知道这很扭曲。我知道这不对。但每次想到你可能处于危险中而我却不知道,我就……无法呼吸。所以我放了定位器,这样我就能随时确认你是安全的,即使你不告诉我。”
他闭上眼睛:
“这是病。重度的焦虑依恋,混合着创伤后的过度保护欲。我的督导医生已经警告过我,如果再不控制,可能会被吊销执照。”
莫清榆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想起自己九岁时,带着弟弟在车站等父母,等了一天又一天。那时候她多么希望有人能告诉她,父母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哪怕是被监视,被追踪,也好过一无所知的等待。
而周屿,那个八岁被母亲留下的男孩,用最扭曲的方式,在避免她体验同样的恐惧。
“还有吗?”她问,声音出奇地平静,“还有什么事,是你没告诉我的?”
周屿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近乎敬畏的惊讶——惊讶于她没有立刻逃走。
“有。”他说,“我高中的日记不止一本。我整理了所有能找到的你的照片——毕业照、活动照、甚至偶然拍到的背影。我建了一个加密数据库,里面是你所有发表过的文字,包括校刊上那些你自己可能都忘了的诗。”
他顿了顿:
“还有……我每天会查看你的社交媒体三十次以上。即使你很少更新,我也会反复刷新。你每发一条动态,我都会截图保存。”
莫清榆感到一阵眩晕。这些行为,单独任何一项都足够可怕,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你恨我吗?”周屿轻声问,“你应该恨我。”
莫清榆没有回答。
她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拆开封口的蜡封。
里面是厚厚的文件,分门别类,用彩色标签标记。最上面是一本熟悉的深蓝色笔记本——她在诊室看到的那本。下面还有十几本,大小不一,年代不同。
她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
「2009年11月3日」
「今天她在作文里写:‘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独。’语文老师说这句话有哲理性。」
「我在心里说:不,孤独只是……没有人看见你的狂欢。」
再往后翻,到了最近的部分:
「2023年10月15日」
「她在出版社加班到晚上九点。定位显示她离开大楼时,我正好‘路过’。她说:‘真巧。’我说:‘是啊,真巧。’」
「谎言。我在车里等了两小时。」
「2023年10月28日」
「她做了胡萝卜的噩梦。凌晨三点打电话给我,声音在抖。我赶到时,她蜷缩在沙发上,像受伤的小动物。」
「我想抱她,但只是蹲下来检查伤口。」
「克制是美德,也是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