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深……血停了。”

“好。现在，慢慢松开掐着的手。如果松不开，就试着用另一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像对待别人的手一样。”

莫清榆照做。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强迫指甲离开皮肤。松开的那一刻，剧烈的刺痛传来，她倒吸一口凉气。

“疼……”她小声说。

“疼是好事。”周屿说，“疼说明神经还在工作，说明你还在这里。现在，去拿医药箱。有消毒用品吗？”

“有……在卫生间。”

“去拿。我等你。”

莫清榆赤脚下床，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头发被冷汗黏在额头上。她避开自己的眼睛，打开镜柜，取出酒精棉片和创可贴。

回到床边，她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枕头上。

“我拿来了。”

“先消毒。可能会刺痛，忍一下。”

酒精棉片按在伤口上，尖锐的痛感让她浑身一颤。

“疼……”她又哭了，这次是纯粹的生理性眼泪。

“我知道。”周屿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忍十秒。十，九，八……”

他缓慢地倒数。莫清榆跟着他的节奏呼吸，疼痛随着计时而逐渐变得可以忍受。

“……三，二，一。好了，贴创可贴。”

她贴上创可贴。纱布的部分吸收了一点渗出的组织液，微微发黄。

“现在，去倒杯温水。慢慢喝。”

等莫清榆做完这一切，重新回到床上时，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最初的恐慌已经消退，留下的是精疲力竭的空虚，和一种深切的羞耻。

“对不起……”她对着手机说，“这么晚打扰你……”

“不要说对不起。”周屿打断她，“这是我手机24小时开机的原因。你做得很好——你在恐慌发作时，拨出了求助电话。这是非常勇敢的行为。”

他的语气很专业，但莫清榆听出了一丝紧绷——像是在强行维持镇定。

“周屿，”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在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周屿承认，“我担心你一个人处理不了伤口，担心你再次陷入恐慌，担心……”他顿了顿，“担心你觉得不该打给我，然后下次就不打了。”

莫清榆的鼻子一酸。

“我不会的。”她说，“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你在休息，我却——”

“清榆。”周屿的声音沉下来，“听好：在治疗关系里，患者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在我的私人情感里，你的安危也是第一位的。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你打这个电话，都是正确且必要的。明白吗？”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强势，不容置疑。

“明白……”莫清榆小声说。

“现在，告诉我噩梦的内容。如果太难，就说关键词。”

莫清榆闭上眼睛，回忆那些碎片。

“老虎机……胡萝卜……奶奶的门……外婆的面……还有……”她顿了顿，“弟弟发烧。”

周屿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重了些。

“所有创伤记忆同时爆发。”他低声说，“这在治疗中期很常见。就像清理伤口时，把最深处的脓液挤出来——过程痛苦，但之后会开始真正愈合。”

“真的会愈合吗？”莫清榆问，声音里有一丝绝望，“还是永远都会做这些梦？”

“会减轻。”周屿诚实地说，“不会完全消失，但频率会降低，强度会减弱。而且你会逐渐学会在梦中保持一丝清醒，知道‘这是梦，不是现实’。”

他顿了顿：

“就像今晚，你虽然做了噩梦，但你在最恐慌的时候，做出了最清醒的选择——打电话求助。这就是进步。巨大的进步。”

莫清榆蜷缩进被子里，把手机贴在耳边。周屿的声音很近，像他就坐在床边。

“周屿。”

“嗯？”

“你能……再说说话吗？”她小声请求，“说什么都行。我不想挂电话。”

“好。”周屿应得很快，“你想听什么？”

“随便……说说你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周屿调整了姿势。

“那我给你讲讲我窗台上的薄荷吧。”他说，声音放松下来，“你知道为什么诊室的薄荷长得特别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每次咨询结束后，会给它浇一点水。不是例行公事的那种，而是会跟它说几句话。”周屿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比如‘今天辛苦了’，或者‘你又长了一片新叶子’。”

莫清榆想象那个画面：穿着白大褂的周屿，严肃的诊疗结束后，拿着小喷壶，对着窗台上的薄荷轻声细语。

“你跟植物说话？”她问。

“嗯。我外公教的。”周屿说，“他说植物能听懂人的情绪。你开心时浇水，它就长得欢实。你难过时对着它说话，它能吸收那些负能量，变成养分。”

“你信吗？”

“科学上不成立。”周屿顿了顿，“但心理上成立。对着植物说话，其实是在自我对话。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了一个出口。”

莫清榆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窗台上的薄荷，”周屿继续说，“某种程度上，记录了我所有患者的情绪碎片。它长得那么好，不是因为我的照顾，而是因为它承载了很多人的故事，包括你的。”

“我的？”

“每次你咨询结束后，我都会给它浇水。”周屿的声音很轻，“然后说：‘今天她又勇敢了一点。’”

莫清榆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