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降临。

不是关于门，也不是关于胡萝卜。这一次，所有记忆碎片搅在一起，变成一场荒诞而精准的围剿——

莫清榆梦见自己回到九岁，牵着弟弟站在舅舅家客厅。老虎机完好无损地立在角落，屏幕上跳动着彩色光斑。舅妈端着一盘炒胡萝卜走来，笑容温柔：“吃吧，孩子。”

她想说“我不吃”，但发不出声音。

低头看，手变得很小，是孩童的手。而弟弟在她身边哭，哭声细弱得像猫叫。

“姐姐，饿。”

她转身想带弟弟离开，却发现所有的门都消失了。墙壁光滑如镜，反射出无数个她和弟弟，像被困在无限延伸的镜宫里。

然后场景切换。她站在奶奶家院门外，门紧闭着。透过门缝，她看见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怀里抱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那是堂弟，奶奶最疼爱的孙子。

她拍门：“奶奶，开门。”

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漠然，然后继续低头逗怀里的孩子。

拍门的手开始流血。血滴在门槛上，渗进门缝，变成暗红色的花。

“奶奶……”她嗓子喊破了。

门始终没开。

绝望中，场景再次切换。她回到空荡荡的自己家，父母约定归来的那天。墙上日历撕到最后一页，窗外的天从亮到暗。

弟弟发高烧，躺在地板上，小脸通红。

她翻遍所有口袋，只剩最后五块钱。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她冲进夜色，敲响外婆家的门。

门开了。外婆站在光里，手里端着一碗面。

清汤，白水面条，一小勺猪油化开，香气扑鼻。

“吃吧。”外婆说。

她伸手去接——

碗突然从外婆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了。面条散落一地，汤汁渗进地板缝隙。

“哎呀，没了。”外婆叹气，“你这孩子，真没口福。”

然后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不——”

莫清榆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她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耳膜里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某种不祥的鼓点。

左手无意识地掐住右手手腕——不是虎口，这次是手腕内侧，最脆弱的那片皮肤。指甲陷进肉里，疼痛尖锐而真实。

但她停不下来。

仿佛只有这种自毁式的疼痛，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那些梦吞噬。

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开始模糊。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旋转，天花板在下降，墙壁在合拢。

恐慌发作。

她知道这是什么，周屿教过她应对方法：深呼吸，数数，触摸实物，告诉自己“我在安全的地方”。

但此刻，所有理智都被击碎了。她像个溺水的人，在记忆的洪流里下沉，抓不住任何浮木。

只有一个人。

只有那个人的声音，曾把她从类似的深渊里拉出来过。

莫清榆颤抖着手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通讯录列表在眼前晃动。她费力地找到那个名字——

周屿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颤抖。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正常人都在睡觉。

他会接吗？应该接吗？这不只是“情绪低落”，这是紧急情况。但他的私人手机，真的是为了这种时刻准备的吗？

脑子在疯狂运转，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电话拨出去了。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煎熬。莫清榆蜷缩在床头，把脸埋进膝盖，手机贴在耳边。手腕上的掐痕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流过皮肤。

第四声时，接通了。

“清榆？”周屿的声音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异常清晰，“怎么了？”

背景很安静，他似乎在床上。

“周医生……”莫清榆的声音破碎不成调，“我……做了噩梦……”

“深呼吸。”周屿立刻进入状态，“先深呼吸三次，跟着我做。吸气——四秒——”

“我做不到……”她哭出来，“我掐自己了，在流血……”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像是周屿猛地坐起身。

“听我说，清榆。”他的声音陡然严肃，“现在，打开灯。床头灯，台灯，什么都行。我要你立刻看到光。”

莫清榆伸手摸到台灯开关。啪嗒，暖黄色的光晕开，照亮了床头一小片区域。

“打开了……”她哽咽。

“好。现在告诉我，你在哪里？具体位置。”

“卧室……床上。”

“房间里有什么？说五样你能看见的东西。”

“台灯……米色的，有褶皱灯罩。书架……木头色的，第三排有本蓝色书。窗户……窗帘是深灰色的。枕头……两个，一个白色一个浅灰。手机……在我手里，黑色的。”

她每说一样，呼吸就平稳一分。

“很好。”周屿的声音沉稳得像锚，“现在，看你的手。告诉我手腕上的伤有多深？流血多吗？”

莫清榆低头。手腕内侧有三道平行的指甲痕，最深的一道破皮了，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