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藏在一条僻静小巷里。
木招牌,落地窗,推门时风铃叮咚轻响。周屿侧身让她先进——一个极其自然的绅士动作,却让莫清榆心头莫名一跳。
高中时他从不这样。他总是沉默地走在她前面或后面,隔着半步距离,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坐靠窗可以吗?”周屿问,“光线好,但不会太晒。”
“……好。”
他们选了角落的位置。周屿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浅灰色衬衫。袖子依然挽着,那块老式手表完全露出来——莫清榆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还没修好?”她脱口而出。
周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腕,眼神柔软了一瞬:“修过两次,但机芯太老了。不过还能走。”
服务员送来菜单。周屿没看,直接对她说:“这里的海盐焦糖拿铁不错,甜度刚好。或者你想喝花果茶?他们家的洋甘菊是低因的。”
莫清榆抬眼:“你怎么知道我想点低因的?”
“你专栏里写过。”周屿神色自然,“‘深夜赶稿时,只敢喝花草茶,怕咖啡因放大本就脆弱的神经’——第37期,第5段。”
空气安静了几秒。
莫清榆低头看菜单,指尖有些发凉。
她确实写过那句话,在某个失眠到凌晨三点的夜晚。但那篇文章阅读量很低,评论不到十条。他不仅读了,还记住了段落位置。
“那就洋甘菊吧。”她说。
周屿点头,转向服务员:“一杯洋甘菊茶,一杯美式,谢谢。另外,甜点要……”他看向莫清榆,“我记得你爱吃栗子蛋糕?不过这家招牌是芒果千层,不太甜,口感清爽。”
莫清榆这次没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点点头:“芒果千层吧。”
服务员离开后,短暂的沉默落下来。
窗外是初秋的街道,梧桐叶子边缘开始泛黄。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
“没想到你会做心理专栏编辑。”周屿先开口,声音很轻,“高中时你作文写得很好,但总写小说——我记得有一篇关于星际旅行的,语文老师还当范文念了。”
莫清榆握紧了茶杯:“都是小时候瞎写的。”
“不是瞎写。”周屿看着她,“你笔下的人物,就算在科幻背景下,情感也刻画得很真。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一定很懂人心。”
他的目光太直接,莫清榆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你呢?”她问,“真成了医生。我记得你那时候就总看医学书,课间都在背解剖图。”
“精神科医生。”周屿纠正,“专门做创伤治疗。”
“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问题问出口,莫清榆就后悔了。
太私人,太直接。他们八年未见,本质上还是陌生人。
可周屿没有回避。
“因为有些人,看着完好无损,内里其实已经碎过很多次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我想学怎么把碎片拼回去,就算会留下裂痕——裂痕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服务员送来饮品和甜点。芒果千层摆盘精致,旁边点缀着一小簇薄荷叶。
周屿很自然地把自己的美式推到一旁,先帮莫清榆调整茶杯位置——将杯柄转向她右手方向,餐巾纸叠好放在手边。
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妥帖,像经过无数次演练。
“周医生对所有人都这么周到吗?”莫清榆忽然问。
周屿的手顿了顿。
“不。”他抬起眼,“只是对你。”
直白得让人心惊。
莫清榆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视线。她抿了一口,洋甘菊微苦的香气在舌尖漫开。
“你刚才在讲座上说,”她换了个安全的话题,“长期失眠可能是未处理情绪的身体化表现。具体指什么?”
周屿往后靠了靠,进入专业讲解状态:“简单说,当我们持续压抑某些情绪——比如愤怒,悲伤,恐惧——大脑无法在清醒时处理,就会转移到睡眠时段。梦境、夜间惊醒、浅眠,都是潜意识在‘加班工作’的信号。”
他说话时,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拿手术刀——或者握笔的手。
“你最近经常做梦吗?”他问,语气依然专业,但眼神深处有探究。
莫清榆犹豫了一下:“……有一些。”
“能描述一两个吗?不需要细节,只要场景或情绪基调。”
“总是……在一个空房间里。门关着,窗外天快黑了。”莫清榆的语速慢下来,像在努力打捞记忆,“我好像在等人,但不知道等谁。最后总是突然惊醒,心跳很快。”
周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典型的分离焦虑梦境。门象征某种阻碍或边界,天黑代表时间压力,等待的对象往往是重要他人的象征。”
“重要他人?”
“父母,伴侣,或者……童年时期的照顾者。”
莫清榆的手指收紧。茶杯在掌心发烫。
“周医生,”她忽然放下杯子,瓷器碰触木桌,发出轻微的脆响,“你刚才说,我们可以聊聊,只是老同学。”
“是。”
“那为什么现在听起来,像在进行初次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