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榆溜进讲座厅时，后排已经乌泱泱坐满了人。

她习惯性选了靠边的位置——离出口近，光线暗，不容易被注意。出版社这次派她来听这场“都市情绪压力管理”讲座，说是给心理专栏找点接地气的素材。她低头摆弄录音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像某种自我安抚的仪式。

灯光倏地暗下。

主讲人上台。掌声稀稀落落响起。

莫清榆抬起头，目光毫无防备地撞进一道侧影里。

男人站在讲台左侧调试麦克风，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他微微低头，无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眉眼。可那个身形轮廓——

莫清榆指尖一颤，录音笔差点滑落。

“各位下午好，我是周屿。”

声音透过音响传来，低而稳，带着专业场合特有的温和疏离。

“今天我们来聊聊，那些被我们藏在‘我没事’背后的情绪暗礁。”

讲座开始了。

周屿讲得逻辑清晰，案例鲜活，偶尔穿插恰到好处的幽默。台下不时响起轻笑声。

可莫清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他左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黄铜色。表带已经很旧了，边缘磨得发白。

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操场梧桐树下，有个少年曾小心翼翼摘下手腕上的表，用手帕仔细包好。

他说：“这是我爸留下的。等以后赚钱了，我要修好它。”

莫清榆猛地攥紧了笔记本边缘。

不可能。

周屿。这名字不算特别，可配上这张脸——褪去了少年时的清瘦，轮廓更深，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可那眉眼走向，那说话时不自觉抿一下唇的小动作……

“很多人会用‘忙碌’来掩盖情绪问题。”台上，周屿切换了一张PPT，画面是填满日程的日历，“但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情绪置换’——当你把本该处理情绪的能量，全投进事务性工作里，实际上是在……”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然后，毫无预兆地，停在了她的脸上。

隔着二十多排座位，隔着昏暗光线，莫清榆清楚地看见，周屿的声音顿了半秒。

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他很快接上了下一句，语速依旧平稳。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没有再移开。

他就那样，一边讲着专业内容，一边注视着她。

仿佛整个讲座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莫清榆感到后背窜起一阵细密的麻。

她垂下眼假装记笔记，笔尖却在纸上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清榆，要是以后难过了，别一个人躲起来。”

少年递来一颗薄荷糖，包装纸窸窣轻响。

“至少……告诉我一声。”

记忆像退潮后突然翻涌上来的浪，带着八年时光的灰尘气。莫清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讲座。

周屿已经移开目光，正回答听众提问。

他侧身时，衬衫妥帖地勾勒出肩背线条，挺拔而克制。完全是一副成熟专业人士的模样——冷静，理性，游刃有余。

和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总在教室角落啃医学书的少年，重叠又分离。

讲座结束时，掌声热烈。

周屿微微欠身致谢，开始整理讲台上的资料。几个听众围上去提问，他将麦克风递给工作人员，侧耳倾听，时不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