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轻轻擦拭镜片。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更接近记忆里那个少年的模样。
“抱歉。”他说,重新戴上眼镜,“职业习惯。而且……”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莫清榆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而且我有点着急。”周屿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莫清榆,你的黑眼圈很重,刚才在讲座厅,你按太阳穴的频率是五分钟七次——这是偏头痛前兆。你左手虎口的掐痕,新旧叠加,至少持续了三个月以上。”
他每说一句,莫清榆的脸色就白一分。
“作为老同学,”周屿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目光锁住她,“我很担心。作为医生,我几乎可以肯定,你需要专业帮助。”
“我没有——”
“你说‘我没事’的时候,右手小指在抖。”周屿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榆,你骗不了我。”
“你骗不了我。”
高中时,有次莫清榆感冒发烧,却坚持说自己没事,要去参加数学竞赛培训。周屿就是这样拦住她,说:“你骗不了我。你耳朵红了,呼吸频率比平时快17%,这是低烧体征。”
那时她惊讶于他的观察力。现在,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却让她心慌。
“周屿,”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八年了,我们都不了解现在的彼此。你凭什么——”
“我知道你上周去了市图书馆,借了三本心理传记,两本创伤研究专著。我知道你每个月15号会去城南那家‘时光’书店,坐靠窗第二个位置,点一杯热巧克力,待一下午。我知道你专栏截稿日前三天,会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登录文档——因为那个时间段在线编辑记录最频繁。”
周屿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病历。
可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莫清榆的皮肤。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调查我?”
“没有调查。”周屿也站起来,但姿态克制,甚至带着歉意,“只是……关注。你的专栏有作者简介,提到喜欢去图书馆和书店。你社交媒体偶尔会发位置打卡——虽然很少,但足够拼凑出习惯。至于编辑记录时间,”他顿了顿,“《心屿》杂志的在线投稿系统,作者可以看到编辑登录时间。我是特邀审稿人之一,有权限查看后台数据。”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甚至有些过于坦诚。
可莫清榆只觉得冷。
“所以你这八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一直在监视我的生活?”
“不是监视。”周屿摇头,眼神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是……确认你还在。”
这话太奇怪了。莫清榆愣住。
“什么叫做‘确认你还在’?”
周屿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表,表盘上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机械声。
“抱歉,今天可能说得太多了。”他重新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专业冷静的表情,“吓到你了。这是我的名片。”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纯白卡片,放在桌上,推到莫清榆面前。
“如果你需要——以任何身份,老同学、读者,或者患者——都可以联系我。”他说,“诊所地址和私人电话都在上面。24小时开机。”
莫清榆没有碰那张名片。
周屿也不强求。他穿上外套,从钱包里抽出钞票压在茶杯下,动作流畅。
“账我结了。”他说,“你慢慢坐。这里的抹茶千层确实不错,值得吃完。”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清榆,”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能再见到你,真好。”
风铃响动,玻璃门开合。
他走了。
莫清榆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坐下,看向桌上那张名片。
周屿博士
精神科主治医师 | 创伤治疗中心高级顾问
执业编号:PSY-0714
诊所地址:青松路17号·安宁心理诊所
预约电话:xxxxxxxxxxx
私人手机:138xxxx0819
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任何时候。”
墨迹很新,显然是今天才写上去的。
莫清榆盯着那串手机号码。末尾四位数——0819,是她的生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窗外,梧桐叶落下第一片叶子,在空中旋转,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