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明珠宫,尚未来得及脱下一身男装,便有小宫女捧着一张帖子,送到沈姝跟前来。
“殿下,这是清早锦衣侯遣人送来的帖子。”
听到“锦衣侯”三个字,沈姝娥眉轻蹙,杏眸间悄然划过一丝嫌恶。
她径直张开双臂,任由侍女为自己宽衣解带,换上云纹锦绣的织金宫裙。
阿碧接过帖子,放开匆匆扫过两眼。
“锦衣侯邀您明日同游城郊半月湖,共赏湖光山色。”
阿碧合上帖子,将内容一五一十地如实转述,然后静静地观察着沈姝脸上的表情。
不出所料,沈姝眉间并未有任何喜悦之色,只剩下旅途归来的疲惫与倦怠。
若是在从前,自家殿下收到锦衣侯邀约的消息,一定会喜上眉梢,一脸少女娇羞的模样。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殿下对锦衣侯已经全然没有了男女之情,否则她不会想要逃离与兰家未来的婚事。
阿碧一把将帖子塞回小宫女的手里,语气决然道:“奴婢这便去回绝了!”
“且慢!”沈姝眼眸中水光流转,淡声阻止,“明日本宫会赴约。”
阿碧:?
殿下不是不喜欢锦衣侯么,怎么还要赴他的约?
看上去不像是余情未了,死灰复燃啊?
沈姝这时早已换好了衣裳,她抬眸觑了眼殿内众人,示意她们退下。
几名宫人躬身告退,仅余阿碧一人伺候左右。
阿碧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开口问出心中疑惑。
沈姝莞尔不语,转身走到香梨木翘头吉祥如意纹案桌前落座,拿起案边的一本古老书卷,悠闲地读起书来,“自己想。”
阿碧碰了壁,懊恼地皱起眉头,搜肠刮肚地思索其中缘由。
忽地,她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似是恍然大悟,胸有成竹道:“哦,奴婢知道了,殿下对锦衣侯虚以逶迤,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对,没错,定然如此。
在逃婚之前,一切照旧如常,便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和猜忌,届时才好偷偷逃出宫去,神不知鬼不觉。
沈姝看了阿碧一眼,没有言语,算是默认。
阿碧一脸蔚然,骄傲自己猜中了,忙道:“那奴婢这就去张罗了。”
帝姬殿下出宫游玩,不说随从,光是衣服首饰都有得忙活了。加之明日之期时间又紧,可不得加快准备了?
阿碧一边恭敬请示,一边心急如焚,连带语气都有些紧促了。
“不必。”沈姝纤细瓷白的手指翻过泛黄书页,连眸子也懒得抬,“一切轻装从简。”
本来嘛,汝为悦己者容。
她答应兰谦赴约,本就是敷衍之意,何必为了区区游湖小事,劳心费力地百般折腾自己?
不划算。
“是。”
阿碧应声,旋即退出内殿,前往小厨房。不消多时又回来了,手里还端了两盘水果点心进来。
她揭开掐丝镂空黑漆香炉,添上新香,又斟了一盏热茶置在书案边,然后毕恭毕敬退至一旁,垂首侍立。
沈姝看书看得入了迷,浑然不觉身边发生的一切。直到感觉两眼酸涩,方才恋恋不舍地搁下书,舒展僵硬发麻的双肩和脖颈。
待放松下来,无意间瞥见案上刚洗好玲珑鲜美的水果,是她喜爱的樱桃。
三月的天,正是民间果农采摘樱桃的好时节。
沈姝正好馋了,便伸手拈了一粒樱桃送入唇中。
小小的樱桃圆润饱满,色泽通透,殷红欲滴,像极了一颗颗鲜艳夺目的红宝石。轻轻咬上一口,果肉细嫩,果汁瞬间迸溅,酸中带甜,甜中裹酸,叫人忍不住一尝再尝。
沈姝吃得津津有味,一口一个,不一会儿,小山似的一盘红果果便见了底。
她咽下最后一抹果肉,整个人仰靠在香檀木椅子上,神情分外餍足。
阿碧从怀中掏出一方空谷幽兰冰蚕丝帕,递给沈姝,然后开始拾掇桌上的空盘子。
沈姝接过冰蚕丝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又擦起手来。
末了,她才不急不忙地轻声吩咐道:“去取一张华京舆图来。”
阿碧会意,她深知,沈姝这是要制定逃跑路线了,丝毫不敢怠慢,立马亲自去找了一份舆图来。
她放眼四下瞧着无人,便谨慎地关好门窗,附到沈姝耳边悄声道:
“殿下,这份舆图由地理大师周道衍所制,专作皇家布防打仗之用。整张图范围渊广,囊括整座华京城,其中建筑、河道、陆路、街巷更是勾勒细致,语焉详尽,使人看上去一目了然。”
沈姝点点头,将舆图搁在案上,缓缓铺开卷轴。
阿碧也凑上前去,与沈姝一同观看。
不愧出自名家之手,纵然京都道路三千,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复杂缠绕的蜘蛛网,然而从这地图上看去,却显得格外井然有序,清晰明了。
二人迫不及待地埋首研究连通皇城的道路,全程聚精会神,目不斜视,不时交头接耳,斟酌讨论几条路线孰优孰劣。
不知不觉,太阳落山已近黄昏,宫殿里的光线也逐渐暗淡下来。
沈姝用了晚膳,借着暖黄灯火又看了会儿舆图,提笔制定出了几条较为中意的逃婚路线,终于打着哈欠满意地回寝殿去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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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姝一反常态,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懒起身。
阿碧赶紧招呼宫人进殿伺候。
宫人们怕耽搁了帝姬殿下的约会,个个动作麻利,身形迅速,恨不得每人长出十只手,抓紧时间争分夺秒。
唯独沈姝仍是神情闲适,一派淡定的样子,“急什么?慢慢来。”
宫人们不明所以,不过殿下之命不敢违,她们也只得依言照做,放缓手中动作。
阿碧心知肚明,沈姝这是想要给那锦衣侯一个下马威,反正是他先约的,让他多等等又何妨。
她没说什么,朝门口轻轻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