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江湖远·岁月长
卷首语
八年后,战事平息。
满朝文武挽留无果,平远军主帅穆岩挂印辞朝,衣锦还乡。
无人知晓昔日穆帅独自在寒潭边饮下整整八坛春醪酒,空酒坛滚落一地,醉酒人踉踉跄跄跌入潭中,自此再无音讯。
安远军帅印空置一年后,朝中实无将才可用,世家贵族子弟多靡废,江湖名士皆销声匿迹,寒门近年无有杰出者,老一辈将帅年逾古稀。
唯有穆家仅剩穆嶽一人尽得老王爷真传,却因女子身份不得世袭王位,不得入朝为官。
李坚万般无奈之下命顾嶽暂代帅职,掌平远军。
穆嶽后来成为大梁正史中唯一一位被明确记载的女主帅。
又七年,穆嶽战死,成全穆家满门忠烈。
捷报与讣告一同抵达殿前,李坚掩面而泣,赐谥号为“晖”。
再三年,李坚驾崩,外敌趁乱入侵,大梁王朝千疮百孔,终无以为继,覆灭于xxxx年。
四境九州陷入多国混战,朝代更迭如过眼云烟,两百年乱世沉浮,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直到楚国国主墨行舟一统十六国。
据传楚国国师风承影善医术,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
历经两世,终成眷侣。
——《野史·轮回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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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穆嶽孤鸣
章节引语
将军死社稷。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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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三十六年,春。
距离平远将军穆岩辞官归隐、消失在苍梧山寒潭,已经过去了七年。距离他的长姐穆嵚战死京城,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这七年间,大梁的局势每况愈下。
北境虽有穆嶽代掌平远军,勉强维持,但朝中掣肘不断。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始终无法接受一个女人统领大军的事实。
“牝鸡司晨,国之不祥。”太傅顾明远在朝会上公然指责,“穆嶽虽为穆家之后,但终究是女子。女子为将,自古未有。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良将。”
年轻的皇帝李坚坐在龙椅上,眉头紧皱。
他今年二十三岁,登基已有十二年。十二年间,他亲眼看着这个国家一步步走向衰败,却无能为力。
朝堂上,世家把持朝政,互相倾轧。地方上,官员贪腐成风,民不聊生。边境上,北狄、西戎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
而朝中,真的无将可用。
老一辈的将领,如尉迟恭,年事已高,早已致仕。年轻一辈中,世家子弟多纨绔,寒门子弟无门路。唯有穆家,还保持着将门风骨。
但穆家,只剩下穆嶽一人了。
“太傅,”李坚缓缓开口,“朕知道你的顾虑。但北境危急,除了穆嶽,还有谁能镇守?若你有合适人选,不妨举荐。”
顾明远哑口无言。
他哪里有什么合适人选?那些依附顾家的将领,要么是酒囊饭袋,要么是贪生怕死之徒,真上了战场,恐怕连三天都撑不住。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穆将军虽然年轻,但这些年镇守北境,屡立战功。去年北狄犯边,穆将军率军迎击,斩敌三万,保边境安宁。如此将才,岂能因性别而弃之不用?”
“可是祖制……”顾明远还要争辩。
“祖制也是人定的!”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柱国大将军尉迟恭颤巍巍走进殿内。他今年已八十有五,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老臣尉迟恭,参见陛下。”尉迟恭虽然致仕,但威望仍在。
“老将军免礼。”李坚起身,“老将军今日上朝,有何指教?”
尉迟恭环视朝堂,目光在顾明远脸上停留片刻,冷笑道:“老臣听说,有人在朝堂上议论穆嶽将军的女子身份,说什么‘牝鸡司晨’?真是可笑!”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十五年前,京城保卫战,是谁率敢死队出城冲阵,打乱北狄阵型?是穆嵚!一个女子!七年前,是谁在函谷关以少胜多,守住北境门户?是穆岩!可他最后为何辞官?是因为寒心!是因为朝中这些只会耍嘴皮子、却无一用处的废物,逼走了他!”
朝堂上一片寂静,无人敢应声。
尉迟恭继续道:“如今穆家满门忠烈,父亲穆烁战死,长女穆嵚战死,次子穆岩……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穆嶽,还在为国守边。你们这些读书人,这些世家大族,不去想如何振兴国家,不去想如何抵御外敌,却在这里对一个女子指手画脚,真是羞煞先人!”
顾明远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尉迟恭转向李坚,单膝跪地:“陛下,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穆嶽将军之才,不输其父兄。请陛下明鉴,不要让忠臣寒心!”
李坚感动,扶起尉迟恭:“老将军请起。朕明白,穆家世代忠良,朕不会辜负他们。”
他看向朝臣,声音坚定:“传朕旨意,封穆嶽为平远将军,统领平远军,镇守北境。任何人不得再议其女子身份,违者以抗旨论处!”
“陛下圣明!”尉迟恭高呼。
其他朝臣也纷纷附和。
顾明远虽然不甘,但也只能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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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平远军大营。
穆嶽接到圣旨时,正在校场练兵。
她今年二十五岁,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眉宇间既有穆家人的坚毅,又有女子的清秀。只是常年征战,皮肤被风沙吹得粗糙,手上满是老茧。
“末将领旨。”穆嶽接过圣旨,面色平静。
传旨太监笑道:“恭喜穆将军,陛下力排众议,正式封您为平远将军。从今往后,您就是大梁第一位女将军了。”
穆嶽点头:“多谢公公。请公公回禀陛下,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守土卫国。”
送走太监,副将林远走过来,担忧道:“将军,朝中那些老顽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林远是林飞的侄子,也是穆家的老部下,对穆嶽忠心耿耿。
穆嶽冷笑:“他们不甘心又如何?北境需要我,陛下需要我,这就够了。至于那些闲言碎语,我不在乎。”
她望向南方,眼神复杂:“二哥说得对,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边境,不让外敌入侵。至于其他……听天由命吧。”
林远沉默。
他想起七年前,穆岩辞官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穆岩站在函谷关城楼上,望着京城方向,轻声道:“林远,我走了之后,你要辅佐嶽儿。她虽然年轻,但天赋不输长姐。只是……这朝廷,这世道,对她太不公平了。你要保护好她。”
林远当时问:“少将军,您为什么要走?穆家需要您,平远军需要您啊。”
穆岩苦笑:“穆家需要的不是我,是一个能扛起责任的人。我已经扛了太久,太累了。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就是去苍梧山,去找凌霄。
后来,穆岩消失在寒潭中,再也没有回来。
穆嶽接过了这个重担,一扛就是七年。
“将军,”林远忽然道,“听说最近北狄有异动,似乎在集结兵力。”
穆嶽眼神一凛:“探清楚了吗?”
“斥候回报,北狄王庭正在调集各部兵马,粮草也在往边境运输。看样子,是要有大动作。”
穆嶽握紧剑柄:“传令全军,加强戒备。另外,派人去查,北狄这次的目标是哪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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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探马来报。
北狄集结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十万,直扑函谷关;另一路十万,绕道西境,企图从侧翼包抄。
“声东击西。”穆嶽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函谷关天险,易守难攻。北狄明知如此,还派十万大军正面强攻,显然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是西境那一路。”
林远担忧:“西境守军只有三万,而且多是老弱,恐怕撑不了多久。”
穆嶽沉思片刻,果断下令:“林远,你率五万兵马,死守函谷关。不求退敌,只求拖住北狄主力。我率五万兵马,驰援西境。”
“将军,这太危险了!”林远急道,“您只有五万人,对上北狄十万,兵力悬殊啊!”
“西境若破,北狄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穆嶽摇头,“到那时,函谷关守得再牢也没用。所以西境绝不能失。”
她看向林远,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远,函谷关就交给你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死守不出。只要守住一个月,援军必到。”
林远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穆嶽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保重。”
当日,穆嶽率五万骑兵,日夜兼程,驰援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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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落雁关。
当穆嶽赶到时,关城已经被围了三天。
守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姓赵,见到穆嶽,老泪纵横:“穆将军,您可算来了!再晚一天,关就破了!”
穆嶽登上城楼,看着关外黑压压的北狄大军,心中一沉。
北狄的兵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多,至少有十二万。而城中守军,算上她带来的五万,也不过八万。
兵力悬殊,关城残破,粮草不足。
这一仗,难打。
但她没有退路。
“赵将军,关内还有多少粮草?”穆嶽问。
“只够支撑半月。”
“箭矢滚木呢?”
“箭矢将尽,滚木礌石也不多了。”
穆嶽点头,对副将下令:“传令,所有士兵,节约箭矢,滚木礌石省着用。另外,组织百姓,连夜赶制守城器械。”
“是!”
当夜,穆嶽没有休息,而是带着亲兵巡视城防。
关城年久失修,多处墙体开裂,城门也不够坚固。她一一记下,命人连夜修补。
走到一处城墙缺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缺口处,几个士兵正在搬运石块。其中有个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瘦瘦小小,搬着比他还大的石头,步履蹒跚。
“你多大了?”穆嶽走过去问。
少年吓了一跳,见是将军,连忙行礼:“回将军,小的十六了。”
“十六就上战场?”穆嶽皱眉,“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都在,还有个妹妹。”少年低下头,“但是北狄来了,烧了村子,爹娘都……都死了。妹妹被他们抓走了。小的参军,就是想报仇,想救妹妹。”
穆嶽心中一痛。
这样的故事,她听得太多了。这乱世中,无数家庭破碎,无数孩子失去亲人。而她能做的,就是守住这道关,不让更多的悲剧发生。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的叫狗娃。”
“狗娃,”穆嶽拍拍他的肩,“好好活着。活着,才能报仇,才能救你妹妹。”
狗娃重重点头:“小的明白!小的会努力杀敌,为爹娘报仇!”
穆嶽看着这个少年眼中的火光,忽然想起了二哥穆岩。
二哥常说,他们打仗,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让这些普通人能活下去,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现在,仗打了这么多年,普通人还是活不下去。
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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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北狄发动总攻。